“若那姑娘是j细,那六王爷岂不是——”程三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杨恪抬手制止。
“远秋,你怎么看?”
辛远秋沉思了一下,答道:“陆珣是个厉害人物,先皇驾崩那年宫变,除了当今皇上,剩下五个皇子死了两个失踪一个囚禁了一个,就这个六皇子不仅平安无事还成了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传说他为人深沉,行事狠厉,为了权势连心爱的女人都能放弃。不过虽然他与我们交情不深,但此人在国事上向来正直,应该不至于做出卖国之事。”
杨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年初我爹告老还乡,陆珣便成了兵部尚书,到了他那个地位,还要什么?若是他有更想要的,他也不会留到现在才动手。倒是户部刘琛的野心深不可测,”说到这个名字,他嘲讽地勾起嘴角,“腊月十六陆珣四十生辰,我和刘琛都收到请帖了。”
辛远秋笑着看他:“你是向来不爱这些个应酬的,去是不去?”
“去,”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为什么不去?”
腊月十六。
六王府里一派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声里夹着阵阵笑语,才是开席,面赤耳酣的已大有人在,也不知是真是假。
沉醉躲在大厅的偏门珠帘后,偷看着外面的人。
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呼吸乱了半拍。
喧闹的背景里,似乎只有他遗世独立,波澜不惊。黑色的貂皮大氅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仍是那种淡定到让人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一双黑眸冷然而又带着些许嘲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酒杯,沉醉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随着那个小小的酒杯忽上忽下起来。
“郡主!”一只手从后面拽了下她。
沉醉回头,看见自己房里的小丫头碧云。
“郡主你在看什么?”碧云才十五,比沉醉还小了两岁,天真率性,两人相处几日,就已熟得不似主仆。
她顺着沉醉看的方向望去,转头贼兮兮地一笑:“是个美男,不过配郡主你好似老了点吧!”
沉醉脸一红,作势扑打过去:“你个嘴贱的小丫头,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好啦好啦!”碧云笑着求饶,“好郡主,你忘了你还有表演啦?连道具都没准备呢?”
沉醉这才“唉呀”一声奔了出去。
王府的后院,种了片梅林。此时正是腊月,月夜里暗香浮动,竟是望不到头。白日里早就找了一株梅树要当道具用的,一来是怕时间久了梅花会蔫,二来是不想惊动大家,准备当个惊喜,所以便等到晚上再来砍,此时一片昏暗,一时居然找不到了。
沉醉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那棵作好记号的梅树。
“这边不会有人来。”
正要下刀,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沉醉有些诧异,蹲在原地不动。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压低了问。
“大人放心,不会出岔子的。”
“好。你去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沉醉等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先砍了树去叫人帮忙。
宴席正进行大半,忽然三声掌击,厅里的灯火居然灭了大半。本来热闹的场景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就里,有惊有疑。
陆珣也不免脸色一沉,正要发问左右,却听见一声清越的箫声破空而出,接着厅门不知何时悬上了一张巨大的丝幕,而那丝幕上,此时居然映着一树梅花,一弯金月。不知不觉,满室扑鼻梅香,而那箫声却是声声缠绵,忽而低回婉转,忽而高昂激越,听得人心里一阵又一阵的激荡。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看!一位女子!”不知谁喊了一句,本来纷纷沉迷箫声的众人抬起头,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梅树上不知何时竟卧了一位女子,体态轻袅,手握玉箫,身后枕一弯新月,丝幕随风一动,那人儿飘然恍如月中仙子。此时众人都禁不住屏息,连杨恪也不由一怔,心底暗暗喝彩。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好一段《暗香》!好一段《疏影》!
众人正叫好间,那女子忽然双足在树梢轻轻一点,跃了下来。此时丝幕撤去,灯火重起,众人仿佛大梦一场,看着那女子笑吟吟地走到正中央,盈盈地福了一福:“祝王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陆珣一看,那般的明艳俏皮,不是沉醉还是谁?他无奈地摇摇头,眼里还是掩不住自豪又宠溺的笑意:“你啊——下去吧!”
众人看他对这女子的态度,纷纷有些困惑。杨恪微蹙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住沉醉。
“杨侯爷。”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也让其他人瞬间沉默。
发声的正是户部尚书刘琛。
杨恪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侯爷常年奔战边关,自上回归来后刘某也未曾有机会私下拜访,今日既是王爷生辰,我就借花献佛,敬侯爷一杯,以谢侯爷为我朝立下的汗马功劳如何?”
陆珣不动声色。
杨恪亦没什么表情。
刘琛这个酒敬得有些突兀,但又挑不出毛病。一时之间,气氛居然有些僵持。
刘琛一笑:“侯爷不会不给面子吧,刘某今日可是趁着大好日子,真心相邀,难道侯爷还是嫌我不够意思么?来人,替我斟满了。”
“是,大人。”旁边一人应着,端起酒壶。
沉醉站在一旁听见刘琛旁边那人沙哑的声音,心里一惊,忽然间冷汗就从额头冒出来。
不对劲。
事已至此,杨恪微微一笑,执起酒杯,远远一敬,便送到嘴边。
“啊!”沉醉心头灵光一闪,身体已经扑到杨恪怀里。
“侯爷这杯酒赏给奴家可好?”娇娇地笑着,在他错愕的眼光中,一抬手酒已入喉。
刘琛的脸色突然一变。
众人正在惊诧中,沉醉的身子突然一颤抖,一口乌血从口中喷出。
“醉儿!”陆珣一声沉喝,冲了下来。
腹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一直蔓延到胸口,沉醉只觉得难以呼吸,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人的衣襟,那温暖而宽厚的胸膛,是他的么?那黑眸里掺上的情绪,可是担心?恍惚中沉醉落下泪来,如果是,如果是,哪怕死在他怀里也是值得的。
“叫太医!把醉儿的药囊也拿来!”陆珣边冲着曹管家和下人吼道,边试图唤醒昏迷的沉醉。
“王爷,在你府上,居然有人在侯爷杯中下毒。王爷是不是应该查一查?”刘琛冷冷道,“我看这女子也着实蹊跷。”
“刘大人,”陆珣转身看他,神情狠厉:“你在怀疑我,还是我女儿?”
五、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珣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杨恪心里也暗暗一震,传言当年是有一女子怀了六王子嗣,但宣德元年宫变之后,那女子便失踪了,渐渐的这件事也就被人们遗忘,这么看来,确有其事。
刘琛面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虽然六王向来冷傲,但同朝多年两人也未曾交恶,今日在众人面前被他如此抢白,一时下不了台,便一挥袖,一言不发地恨恨离去。旁人见了如此场景,怕再生事端,纷纷告辞。
太医闻讯已经赶来,看到沉醉此刻半昏半醒,手却紧紧拽着杨恪的衣襟,事出紧急,便道:“有劳侯爷将郡主抱到床上,便于微臣诊治。”
杨恪点点头,也顾不上避嫌,抱起跟着丫头奔向她的闺房。
“怎么样了?”陆珣看着太医探完病情,急问。
“这毒是关外的毒,叫赤绀,性热,并不多见,幸亏微臣当年曾游学西域,熟知它的毒性,又加上郡主的药囊里竟有珍贵的莹香草作药引,解药马上就可以制成。”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沉醉服下解药,吐了几口血,但颜色已由黑转红,脸色也微微缓了下来。
杨恪起身欲离开,竟无法脱身,只见沉醉此时虽然昏迷,手居然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杨恪没办法,只好抓住自己的衣服,想往回拽,却听见一声娇弱的低吟:“不要走——”,轻轻地,那么无助,那么可怜,像个迷路的孩子,只听得他心弦一动。
他不禁低头望向怀里的沉醉,苍白的脸,蛾眉微蹙,眼梢还闪着些许泪痕,本是活蹦乱跳的小人儿,此刻却病恹恹地躺在这儿,就像,就像当初的絮儿——他的胸口突然一痛,手劲也松了下来。
“侯爷,对不住。”陆珣示意丫头上前帮忙。
“不用,”杨恪摆手制止,双手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襟撕了下来。
“王爷,杨某告辞了。”他作了个揖,不再去看那双素净的小手。
“侯爷请留步,”陆珣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杨恪闻言一笑,黑眸里带上一抹深意,“王爷您也是。”
“爹!”
杨恪刚在府门前下马,就见一个眉清目朗的俊秀锦衣少年急急地迎了出来。
“爹,你有没有怎么样?”说话的人正是杨恪的儿子杨无忧,十二、三岁的年纪,但已经有一番英武的气势。
“我没事,”杨恪边答边往里走,“你不是在离山打猎吗,怎么回来了?”
“六王府一出事我就接到飞鸽传书了,担心你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我就说嘛,我爹什么人啊,能那么容易就被害死吗?”杨无忧笑嘻嘻地,到底还是年少,脱不了顽劣的心性。
“没个正行。”杨恪皱眉责怪了他一句,抬头便看见辛远秋等一干人已在正厅等他。
“刘琛这个老贼,敬他妈的鬼酒,分明就是早算计好了要害爷!居然还挑六王府,还想栽赃六王吗?”见他进来,程三早已按捺不住火气跳骂。
“以刘琛的城府,他还不至于以这么低劣的计谋来栽赃六王,他要的不过是引起猜忌而已。刚才六王府已有消息说,一侍卫自尽,留下遗书供认被承宛收买,欲毒害侯爷,此事到此,也就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了。”
“齐森说的对,”辛远秋接口道,“你想,六王是无意害侯爷,但这通敌内j可是六王府的侍卫,朝臣怎么想,更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
再亲的兄弟,隔了张龙椅,就什么也不是了。六王是兵部尚书,又是唯一的王爷,刘琛是户部尚书,但如今最受君王眷顾的晴妃,是他的女儿,皇帝坐山观虎斗,乐得两人互为掣肘,六王是聪明人,但再小心翼翼也抵不过人有心挑拨,如今刘琛这么一来,某种平衡已经暗暗地被打破了,只是刘琛没料到的是,半路杀出个陆沉醉,也许因此和六王的梁子要结深了。
杨恪看着众人了然而又沉重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将案上的军事地图摊开了看。
刘琛这步棋,下得始终是有点急。
他究竟在急什么?
杨恪抬头冷冷一笑,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看来,我们回西北的日子不远了。”
好大的一阵桃花雨。
风舞。粉红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转,起起落落,飘飘荡荡,擦过她的发梢,掠过她的额际,拂过她的脸颊。
甜甜的香。
轻轻的笑。
是谁的手触着她的脸,那么温柔。
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是谁的声音,那么低沉好听。
桃花的甜香好像钻进肺腑里去了呢,有一种开心,涨得胸口快要装不下。
于是,她抬头想看那个人。
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别走!”沉醉猛地坐起身,额头出了一片冷汗。
“郡主你醒了!”
恍惚地看向身旁,是一脸惊喜的碧云。
脑袋里有些昏沉,心里也空落落的。
没有他。
“郡主你没事吧?”碧云疑惑地开口。
她摇摇头,扯出一丝安慰的微笑。
胸口还有些痛,但已经无碍了。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她点点头,伸手想自己接碗,手一抬,一片东西掉了下来。
一块黑色的丝缎。
这个颜色,这个质地,是他的衣服。
抬头迷惑地看向碧云,小丫头笑兮兮道:“有个人啊,昏迷了还死死拽着人家衣襟喊着不让人走,怕是把人家的心都喊酥了,不忍心把衣服拽开,硬是把自己的衣襟给撕了。”
轰——一片绯红顿时在脸上炸开。
她当真做了这种事情?
她居然做了这种事情?
这个刺激实在是大了一点——她忍不住呻吟一声,倒在床上蒙住头。
藏住了自己,一颗心却是又酸又喜。
酸的是不知他可有看破这般狼狈的她,既是希望他知道,期许他以后看她的目光能不一样,又希望他不那么快知道,怕再见不知如何面对他。
喜的是他竟如此体贴,为了不忍让昏迷中的她难过便撕断自己的衣襟。
脸颊上仿佛还留着他胸怀的温度,鼻间似乎还弥漫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想念他的怀抱,食髓知味,再不能弃。
轻轻地拉开被子,沉醉微笑。
“郡主你怎么啦?”碧云被她笑得发毛。
“我的毒解不了了,怎么办?”她说。
“呃?”
身上的毒解了,可是心上的毒要怎么解?
“爹。”
“什么事?难得你能早起。”杨恪淡淡地看了一眼儿子,继续挥笔。
“听说,这次是六王爷的女儿救了你?还是飞奔到你怀里替你把毒酒喝了的?”杨无忧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尽是促狭。
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别废话。”
“呵呵,听说是个美人呢,好像昏过去了还死抱你不放,这么舍命相救,难道是爱上父亲大人你啦?怎么样,美女在怀的感觉可好?这么久没女人,还是心动了一点吧?爹,不是我说你,你才二十九,正是血气方刚又英俊潇洒,别老这么忍——”
笔完全停住,两道冷光射来:“杨无忧,是不是我很久没揍你,你活得不耐烦了?”
“惨了,说中心事了,恼羞成怒了,不过你不承认没关系,至少要谢人救命之恩——”
咻——一支笔牢牢地钉在杨无忧耳畔的门框上,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话音。
噪音制造者拔腿奔出门外,人跑了老远却听见声音依稀传来:“爹,你放心,我替你谢她——”
“滚!”一阵震天的吼声从宁远侯府传出,硬是将门前路上的行人吓得一愣。
六、岁暮冰雪惹寒宵
身体终于是痊愈了,幸好有习武的底子,好的很快,养了十日而已。可也是十日未见你,不知你可有担心过我?可有在某个时候,想起我?我想见你,非常。却不知道怎样才有机会见到你。
停住笔,待墨迹干了以后,沉醉翻了一下手中精致的绢纸小本,最前面的几叶,夹着那只桃叶蝴蝶。昔时光鲜的嫩绿已经不在,是褐黄的颜色,却保存的完好无损。
她叹了口气,将那片黑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夹进刚刚写过字的纸页后面。
她拥有他的部分,竟是这么的少。
“郡主,王爷叫你过去。”刚把本子收好,碧云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旁。
“爹,什么事?”沉醉走进正厅。
陆珣指了指堆在桌上的一些东西;“宁远侯府上送来的礼品,贵重东西不少,杨恪算是个大方识礼的,不过就算价值连城,也抵不上我宝贝女儿的一根指头。”
沉醉抬眼看了一下,东北的上好雪貂披肩,南海的珊瑚盆景,五彩翡翠梳妆盒……当真是琳琅满目,不过想也不是他杨侯爷亲自挑的,定是差了下人操办。
“爹,你叫我不只是让我看这些谢礼吧?”她有些忐忑地开口。
陆珣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盯住她,眼里带着探询:“为父想知道,你怎么会跑去救杨恪?”
果然是问这个。
沉醉微微一笑,便将自己在后院梅林发现的事情告诉他。
“后来我在宴席上识出那个人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虽然冒险,但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爹爹想必早就想到是刘琛的阴谋了吧?”她把话题转到刘琛身上,试图转移陆珣的注意力。
“哼,”陆珣冷冷一嗤,“这老东西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女儿就先告退了。”沉醉怕他再追问什么,急着离开。
“醉儿,”陆珣叫住她,本欲说什么,看到她微慌的神色,便摆摆手道:“没事了,走吧。”
折回自己的房间,沉醉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陆珣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让她心里更乱,便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兀自发愣。碧云见她如此,就建议她出去逛逛散散心,于是两人就打扮了一下出了府。
已是腊月二十七,街上摆满了年货和各种新奇玩意,碧云难得出来,就如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样,这边看看,那边挑挑,不时发出一阵欢呼,连沉醉这个本来意兴阑珊的主子也慢慢跟着兴奋起来。
“小姐,这凤梨酥比府上大厨做的还好吃,你快尝尝!”碧云嘴里塞满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从人群里探出了一只手给她递吃的。
沉醉肚子也饿了,闻到诱人的香气,便要伸手去拿。
“行人闪避!”
马蹄声伴着几声呼喝由远而近,行人们纷纷让出一条宽道,沉醉本已闪在一旁,突然背上被推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往前扑了过去,只见一匹黑马已经奔驰到她身前,众人皆是一阵惊呼。
沉醉甚至感觉到了马匹近在咫尺的粗重呼吸,心里一声绝望的惨呼,双眼紧闭等死。
下一刻她便听到一声马嘶,自己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被带着打了几个滚,停了下来。
没事了吗?惊魂未定中她缓缓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坚实的胸膛,正重重地起伏着,很干净很好闻的气息呢,她抬头,线条刚硬的下颚,抿紧的薄唇,挺鼻,视线落在那双正凝视她的黑眸上。
——杨恪。
轰——她脸一下炸红,如雷击般地从那人怀里挣开来。
“郡主没伤到吧。”他跟着站起身,似乎没看见她的窘态,沉静地开口。
“没有!谢谢你——候爷了。”沉醉有些局促。
“是我不对,马差点撞倒你。”杨恪朝她淡淡一笑,眼角余光却瞥向人群里某点,眼里闪过一丝怒气。
你的马好像不是第一次差点撞到我了——沉醉心里想到这句话,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抬头看见杨恪正疑惑地看她,胸口一窒,有些尴尬,看见地上滚了老远的凤梨酥,便道:“你把我的晚饭给撞了,怎么赔我,赔我一顿?”
杨恪看着前一刻还脸红窘迫的她,此时竟娇笑地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狡黠,顿时一怔,旋即应道:“好。”便嘱咐下属把他的马牵回去。
沉醉跟着他往前走,走了老远才想起碧云,一转身看见小丫头朝她作挥手的手势,还顺带一个鬼脸,不由脸一红,转回头往前走去,脚下步子一急,居然一头撞在杨恪背上,他转身看着羞红脸的她,摇摇头,继续向前,肩膀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沉醉瞪着他的背影,正懊恼着,不觉已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唯食轩。
“郡主想吃什么?”挑了临窗的位子坐下,杨恪问她,礼貌却疏离。
她不喜欢他叫他郡主,很生分的感觉。
“我刚到京城,不熟这地方,你点吧。”有些郁闷。
杨恪觉得她语气突然有些别扭,也不好多问,便微微一笑,开始点菜:“你身体刚好,吃点疗补的吧,小二,八宝鸭,虾子大乌参,梅菜扣肉,虾仁烫干丝,蟹黄汤包,凤梨酥。”
淡然而又低沉的声音,徐徐地念着菜名,在这喧闹的酒楼里,沉醉却觉得耳里只有他的嗓音,一直荡漾到她心里去。
他点的,居然都是江南的菜色,看着桌上的菜,沉醉先是一愣,旋即有些黯然,他并不知道她刚从江南来吧,这些菜,怕是她的絮儿爱吃的。幸好,幸好还有一碟凤梨酥是特地给她的。
“好吃么?”
“嗯,你点的能不好吃嘛。”话一出口,沉醉就后悔了,怎么这般地轻佻,抬眼偷看杨恪,他的神情居然有些恍惚。
以前在这里吃饭,每回他点完菜问絮儿,她常回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虽然常常到这里来应酬,但像这样静静地两人吃饭的,已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更别说是带个女人,杨恪心里一酸,抬头触上沉醉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尴尬地别过眼。
“无论如何,我要感谢郡主的救命之恩。”半晌,杨恪开口,打破僵局,“不过,不知郡主是如何知道我被下毒的?”
“我在后院桃花林里听见有人商计,后来在宴席上听出刘琛旁边那人的声音,才联想起来的。”
“王爷有这么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儿,必当自豪。”虽然是称赞,却让沉醉冷到心里。
“如果是别人,我未必会救。”到底年轻,按捺不住心情。
杨恪一怔,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本来想撇清的,被她一句话就堵住了。过惯了腥风血雨的日子,在沙场仕途打滚多年,早就习惯了游刃有余的周旋功夫,到她这里,居然都不管用了。这个女孩的心事,完全写在脸上,连说话都是这么勇敢地毫不掩饰,反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已近三十的年纪,早已明白风花雪月那套,虽然不明白她的心意从何而起,但怎么看不出她的迷恋?只是,纵然他明白,他也不能,他的心从十年前就已是死水,兴不起半丝波澜,就算京城里很多名门淑媛曾经向他示好,他也从未放入眼里,至于眼前这个,也不例外。
“杨某贱命一条,不值得郡主屈救。”依然是淡定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如冰雪点滴化在心头,冷彻心肺,连绵地刺痛。
沉醉眼里蓦然起了一层薄雾,低下头,她咬牙将泪意逼了回去,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在深蓝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美。
“看,下雪了呢。”她忽然转头看他,脸上是一片纯净的笑容。
杨恪望着她,本来是倔强而受伤的表情,这时又硬生生地换上甜美的笑,他有些不忍,便应道:“嗯,看这雪势,看来要下很久,积雪一时化不了。”
“可是,总会化的,对吧。”沉醉看着他,语气无比坚定。
他居然又无言以对。
吃过饭,天色已晚,杨恪便将她送回六王府。
“郡主保重,告辞了。”他礼貌地作揖,打算离开。
“谢谢你请的这顿。那就——再见吧。”沉醉想说些什么多留他一会,却不知该说什么。
再见。真的是希望再见。
杨恪转身,姿势利落,大步地走开。走了十几步远,瞥见府门前那个背影仍是一动不动,他心一横,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沉醉站在门外,痴痴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恍然不觉渐大的雪花落了一身。
七、此情无计可消除
杨某贱命一条,不值得郡主屈救。
方才他的话还响在耳畔。
那么疏离的口气,那么决绝的背影,想必是看透了她,也答复了她。
不甘。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底那株正抽绿发芽的嫩苗,那么雀跃地期待着阳光雨露,却忽遭冰雪覆顶。一阵寒风吹来,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晃了晃,暗了许多,沉醉任夜色的阴影一点一点地侵袭自己,眼里渐渐弥漫上一片忧色。
只是,就这样了吗?
她转身,雪蓦地溅上脸,尽是冰寒,她不禁偏头一闪,恍惚地捂住湿冷的脸颊,仿佛被打了一耳光,浑身一颤。
她僵在原地,静静地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在下一阵剧烈的风雪扑上她时,猛地挺直身体,冲进茫茫的夜色里。
冰冷的雪片砸在她身上,风刮过脸颊如刀子一般的疼,她仿佛都没有知觉,脚步反而越来越快。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是冷的,但身体内却似着了火一样,血液,心也跳得快失控,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刺激,就像面对一场赌局一样,是了,正是赌局。
“等等!”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杨恪疑惑地转身,不禁怔在那里。
刚刚告别的人儿此刻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向他,漫天的风雪几乎要把单薄的人影给吞噬掉了,他皱了下眉,疾步迎了上去。
她终于到了他面前,脚步还没站稳,一双格外灼亮的眸子便已锁住他:“杨恪,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低柔的声音,在这风雪呼啸的夜里,居然格外清晰坚定。
她看起来很狼狈,身上之前披的银狐裘似乎是跑丢了,一袭红袄早已覆上厚厚一层雪,刘海被风吹得凌乱,打湿的鬓发粘在脸上,脸色冻得发白,但那双翦水黑瞳里却跳动着异常灼热的火焰,倔强而坚定地看着他。
沉醉在等他的答案。
一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心飞奔而来,可当她真正说出了那句喜欢之后,却突然觉得脚底发软,忐忑起来。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双黑眸深不见底,还是那样平静的表情,看得她心慌欲逃。
“你喜欢我什么?”半晌,沉稳而缓慢的声音响起,“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允文允武?还是年轻有为?京城里那些姑娘对我说喜欢的时候,都是这么些个缘由。”
他微微一笑,竟有些自嘲的意味。
他究竟哪里令她如此执意?竟冒着风雪任性而来,甚至愿意舍命救他。他看着她因他有些恶意的话红了眼眶,非但不打算出言安慰,而且还希望她就此知难而退。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众人敬仰羡慕的宁远侯,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为情执着,为爱痴狂。我喜欢你,因为我嫉妒那个在你心底藏了多年念念不忘的人甚至想代替她。我喜欢你,因为我想看你真心的笑容,不是你眼里那些我看着就心痛的落寞……拒绝我不要紧,不想回应也不要紧,只是请你不要看轻我的心意,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是放弃……也会是我自己想放弃,不会是你或者别人替我决定。”
嗓音带着些许颤抖,终于是把话说完。还是不想认输,可是心里却是酸酸的。
杨恪看着她低头倔强咬地着唇,沾着泪意的眼睫微颤,心里波涛起伏。他终究是伤了她,可为什么此刻竟觉得不忍?是因为她这些喜欢他的理由,没有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却该死地让他为之动容?是因为她这么坦白说出她对絮儿的嫉妒对他的企图?还是因为她居然轻易就看出他自以为藏的很好的落寞与黯然?
雪势转小,轻薄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在地上,和一地银白融在一起。近处屋檐下的灯笼悠悠地晃,交错着他们的影子。
杨恪恍惚地凝视地上他们的身影。自十年前桃树下生离死别,他再也没有想过为谁心动,为谁情迷,而眼前这个美丽倔强的少女,却千方百计地想要靠近他,拦住他,温柔又激烈。可是如今的他,再也担不起另一个女人的感情,更何况,她这样的年轻,这样的任性,也许连爱是什么都不懂,也许对他也只是一时的痴迷。
这么想着,眼里又恢复一片沉静。
“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再爱。”
轻轻的一句,沉醉的心却似被刀戳剑刺。
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她不想用手去擦,于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因为即使到这个时候,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量,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正徐徐拍着她肩上的雪花,力道不轻不重,随后一件貂皮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带着男性的体温和一股干净的气息,完全地笼住了她。
“以后别这么任性了,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早点回去吧。”
他轻叹了口气,丝缎般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却让沉醉的眼泪掉得更凶。为什么——为什么他这般的温柔,却可以让她如此伤心?
沉醉当晚回去就发起低烧,太医看过说是得了风寒,但不严重,悉心调理就好,只有碧云知道那是心病,因为那晚郡主回来时恍惚而脆弱的神色,叫她看着都心酸。
沉醉到大年三十才恢复得差不多,这日府上忙着晚宴,人人都忙上忙下,喜气洋洋的,只有她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发愣。
又下雪了。
这北方的冬天到底不似江南,那里是绝没有这么多雪的。
“啊呀!”碧云急急地跑到她旁边把窗关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铜暖炉,“都下着雪你还开窗,身体都没完全好呢!多大的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
沉醉可怜兮兮地冲她一笑,像做错事的孩子:“碧云姐姐,我知错啦,你就原谅我吧!”
碧云突然眼一红,“郡主你终于又笑了,这几天你都郁郁寡欢的,那晚回来更是吓到我了……”
沉醉闻言,眼里一黯,心酸地笑道:“好啦,没事啦,我哪有那么脆弱!”
顿了顿,她问:“那件貂皮大氅呢?”
“喏,收你衣橱里了,不过也奇怪,王爷那晚来看你,我想他应该认出这大氅是谁的,不过他居然什么都没问。”
沉醉点点头,爹的反应是有些反常。
“你一会就替我把它送回杨府吧。”天冷,他总爱穿这一件,想必是十分喜欢的。
“嘻嘻,你不逮个机会自己送啊?”
“又取笑我,欠打。”沉醉笑着瞪碧云,心里却有些怅然。
再坚强,还是受伤了啊。她需要时间去静静地平复伤口,她还没有准备好再见他,这几日,她只想把自己好好地藏起来,不去想太多。
“爷,这是刚才六王爷府上送过来的。”
杨恪抬头,看见管家周福托着那件貂皮大氅。
“搁着吧,”他迟疑了一下,“谁送来的?”
“是郡主的丫环,说郡主前两天病了,所以拖到今天才嘱咐她送来。”
握笔的手一顿。
她病了?想来那晚是冻得不轻,真是个固执的小丫头!他不禁摇头无奈一笑。
不由自主地转头,视线落在那件貂皮大氅上,他神情有些恍惚。
“爹?”
他抬眼,冰冷的视线盯住眼前的人。
杨无忧。
“嘿嘿,爹,你刚才的表情怎么像犯相思啊?”笑逐颜开的少年完全未觉危险,兀自开着玩笑。
“我看是你在跟我犯冲。”杨恪微愠,“腊月二十七傍晚你在哪?”
“腊月二十七?爹,我向来前一天干的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都会忘,你问我的这个问题实在太难为我了!”杨无忧讪笑,额上居然浮了一层薄汗。
“我看你是连我拳头的滋味都忘了!”杨恪冷笑,咬牙道:“你最好该死的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把陆沉醉推到我马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六王交待?”
“担心人家的安危就说嘛,干嘛非得把她爹抬出来——”低声地嘟哝还没完全出口,突然发现地上欺近的身影,杨无忧立刻弹跳起来,一阵风一样冲出房门,边跑边发出凄厉的抗议:“爹!你要教训我也至少让我吃完年夜饭啊!”
八、当年拚却醉颜红
“郡主,王爷唤你到前厅去。”曹管家在外头叩了两下门。
“好,我这就来。”
想来是要吃年夜饭了,沉醉换过衣服,披上杨府送来的那件雪貂披肩,便往外走去。
到了前厅,看见一桌丰盛的酒菜,但陆珣却没在坐在主位上,反而是站在那里,一身要出门的打扮。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放在马车上了,今年唯食轩还出了几道新的素菜,我也都添上了。”曹管家回道。
“嗯。这桌年夜饭,你还是叫府里的人来一起吃吧。不用等我和醉儿。”
“醉儿,我带你一个地方。”陆珣看着沉醉纳闷的表情,缓缓开口。
马车在街上行驶着,速度不快,因为临上车前陆珣嘱咐过,怕食盒洒了。
沉醉看着车厢里摆的东西,除了几个精致的食盒外,还有糖果,点心,烟火,小孩玩具之类的东西。
“爹,我们去见谁?”心里有种隐约的猜疑,她忍不住望向陆珣。
“你娘。”
沉醉蓦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脸上瞬间浮现的寂寥与萧索,她也失了言语。马车外是烟花爆竹的喧闹,夹着人群的欢呼声,马车内却像截然不同的空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你师父说,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娘的事。”过了许久,陆珣终于开口。
“不问也不曾见面,不代表不想不念。但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始终属于你们自己,不告诉我必有不告诉我的缘由和苦衷,”她抬头看着陆珣,唇边带上一丝笑,眼里却有雾气,“五岁那年在长白山,我看见一个猎户家的小男孩捡了几枝干柴,他的母亲笑着夸他,高兴得抱着他转圈,可我那时的剑法已经可以独力砍倒一棵大树,却没有那么温暖的拥抱。我觉得很委屈,去问师父,师父只说了一句——你娘看着你的时候,笑容是天下最美的。从此我想起你们的时候,便再也不难过了。”
陆珣看着她,忽然觉得视线模糊,他仰起头靠在车厢壁上良久,试图让眼泪流回去。
“是我负了你娘,也亏欠了你。”
他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当年夺位之争,二哥陆珂最为强势,我们几个的实力都是不如他的,但他虽然性格乖戾,但却独独钟情于二嫂应雪,应雪善良宽厚,可生来体弱,婚后三年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