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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醉作者:景行

    文案:

    那一天,他是一轮明月,她不经意间仰望,就迷失在那皎洁的清辉里。

    从此,她梦里的那弯玉钩,夕夕成玦。

    浩荡的东海边,师父说,人就像贝壳,只有找到那相属的一半,才能牢牢护起一枚珍珠。

    她从江南的烟雨,一直走进塞北的飞雪里,身后依旧是当时的月光。

    然后才发现,他不是她的另一半贝壳,也不是她的月半弯,而是另一颗遥远的星子,无法触及。

    洞庭荷花盛开,姑苏枫叶转红,钱塘江潮涨起,大理春光明媚,我都会写下来告诉你,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十年,你从来不曾在那日清晨离去,你只是藏在了我的心里,融入了我的生命里,陪着我一同呼吸。

    正文

    一、忽闻江上弄哀筝

    “枭儿,别动。”娇嫩又略显严厉的声音响起,金色的獒犬不耐地发出一声低吼,还是安静地趴了下去。

    四月春风,带着点淡淡的桃花香,漫过整个湖面,才是清晨,霜湖上水气未散,被风吹得缥缈,阳光渗进桃树,斑驳的光影跳跃在一张稚嫩秀气的粉脸上。

    沉醉叹了口气,盯着地上完成大半的枭儿泥塑,鼻尖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形似神不似。

    正思考间枭儿忽然跃起身,双耳耸立,发出阵阵咆哮,拴在树上的银链被它拽得叮叮作响。沉醉刚转身喝住它,马蹄声已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驾着黑马驰骋而过。

    “啊!”惊呼还没出口,沉醉身上已溅满泥污。她心里一凉,往地上一瞧,只剩半个泥狗头,两个时辰的心血啊——急怒间她正欲冲黑衣人呼喝,又是一阵马蹄声,几匹马接连掠过眼前。

    沉醉在原地气得跳起来,这回可好,狗像彻底变一堆狗屎!师父的地盘也会有人随便闯,真是不长眼到家了。气恼归气恼,眼见那伙人在师父的竹屋前停下,她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匆匆跟了过去。

    “不知诸位是何来意?”是师父一贯温醇的嗓音。

    “救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简短的两个字却说得急促而克制。

    沉醉这才看清楚来一行人,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女人站在师父面前,后面跟着三个随从模样的男人。

    “我不是大夫。”萧沐拈起一枚黑子放入棋盘,端起桌上的茶。

    “砰——”瓷杯不知被何物击碎,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微黑的男人已将手中的刀架在萧沐脖子上:“候爷带着我们在边关豁着性命护着天下,你一小小的江湖术士连夫人的命都不肯救,留你何用?”

    “师父!”沉醉惊恐地冲到萧沐跟前,红色的小袄,似一团火焰跃入众人视线。

    “放肆!”依然是低沉的声音,夹着不容忽视的严厉,“程三,你连我这个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沉醉听着这嗓音,心里微微一紧。一抬头,望进一双黑眸里。这双眼,如子夜般深沉,明明是焦灼的,却又带着隐忍。这个男人很年轻,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唇型,不如师父那样很明显的英俊好看,却叫人离不开视线。

    程三拿刀的手松了又紧,终于缓缓放下来,狠狠地瞪了萧沐一眼,退了下去。

    “原来是宁远侯,久仰。至于您夫人,不是我不救,而是无法可救。”

    听萧沐这么一说,沉醉讶异地看下男人怀里双眸紧闭的女子,极好看的远山眉,芙蓉面,衬着一身白衣,当真是冰肌玉骨,可是明明病得不轻,面色却是不正常的红润。

    “阁下都这么说,杨某也只能认命了,”男子惨然一笑,身形不稳,“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有一丝希望也不愿放弃而已,如今只求您能让我和絮儿多聚几日。”话音刚毕,只见他单腿而跪。身后三人微惊,也随后跪下。

    萧沐看着他,心底暗暗诧异。自建朝来杨家百年几代均是显要,杨恪是当朝兵部尚书杨怀修之子,但他令人称道的不是他出身名门,而是他十四岁就随军出征,有勇有谋,屡建奇功,十六封将,十八岁宁远大捷,皇帝钦封“宁远侯”这样一个人,年少得志,总是有些傲气的,居然为了心爱的女子屈膝,算是难得。

    “那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他心一酸,原来自以为不问世事的自己,自那件事以后,也见不得别离了么?

    沉醉听到师父的允诺,心里居然微微一宽。她看向那男子,他正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笑容温柔而酸楚,仿佛是怀里揣着世上的最宝贵的东西,那般的专注,似乎周遭一切对他们而言都不存在,这样的笑容,让沉醉不由地看呆了。

    “师父,那女子是什么病,竟然连你也救不了?”沉醉把视线自远处湖边那对依偎的人身上收回,歪着脑袋疑惑地望着萧沐。

    “心病。叫你学医,你偏不肯,女孩家却爱钻研那些个奇门遁甲,连个心病的症状都看不出来。她那是陈年旧疾,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用了。”他此生救不了的,不止这一个。

    “真可怜——这便是情么?直教人生死相许?”沉醉喃喃道。

    “你一个七岁的女娃知道什么?”萧沐摇头轻笑。

    “师父,我念的,不是你写过的一句诗么?”沉醉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湖面掠来一阵轻风,正欲落子的青衣男子忽然怔忡,随即沉默。

    “絮儿,江南的春天一如你所说的那般美,在京城,是见不着这么漂亮的桃花的。都怨我,总是这么忙,到现在才有空带你回故乡。为了不让你分心,好好欣赏这儿的一切,我连无忧都没有带过来,他可是哭闹了好阵子。说起来,这小子也不知道像谁,我俩都是喜静的,怎么会生了个这么会折腾的家伙。”

    男人说到这,摇摇头,浅浅一笑。几片花瓣飘了下来,落在女子的发上。他伸手,轻轻地捏起那几片花瓣。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七岁,也是站在桃树下,头发上沾着很多花瓣,看起来傻透了,可是却一个劲坚持京城的桃花没有江南的好看,要不是怕得罪姨娘,我早就被你逼跑了,后来拿着桃叶编了个蝴蝶给你,你才住嘴。”

    “三个月,絮儿,自我上次去边关,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你这次闹腾的,可有些任性了。”

    男人一扬袖,几片桃叶已揣在手中。

    “好多年没做这个,手真是生了,这蝴蝶实在不如当年——”嗓音忽然停住。

    “絮儿?”探询的目光锁住女子微颤的眼睫,微哑的声音里带着狂喜也带着小心翼翼。

    “恪——好久不见。”软糯的女声,极为虚弱,却柔柔地荡漾了一池湖水。

    “萧沐!”杨恪扬首一声急喝。

    “恪,不用了——”一只手拽住男人的衣襟,另一只手却已揪住自己的心口。

    萧沐闻身赶来,瞧了女人一眼,脸色便沉了几分,伫立一旁,竟是一动不动。

    油尽灯枯。这几天费尽心力,才将她留到今日,这晌转醒已是奇迹。

    “你!”杨恪瞪着他,眼里已是狂怒。

    “恪——”,柔弱的声音里带着微喘,绝美而苍白的脸上竟然逸出一丝笑,“你我今日看来要就此别过。飞絮此生有你,死也瞑目了。”

    “你敢!你若敢弃我而去,我永世不会原谅你——”字字嘶吼出口,竟是哽咽得不成句。

    “答应我,你还有无忧,所以要好生待自己。你看江南这桃花,开得真是极好,你终于是带我回来了——”

    明媚的四月天,突然下起绵绵细雨。一阵风过,一地桃花,衬着泥土,分外凄艳。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在树下抱着她,一动不动,任雨淋透了他的身子,任暮色四起。

    沉醉在树上怔怔地看着他们,也是一动不动,眼里却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还是懵懂的年少,不知情深何许,却在恍恍惚惚中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此处的景致是霜湖最美的。”沉醉注视着墓碑上“挚爱飞絮”四个字,对已经默然站立很久的男人说。

    杨恪这才发觉有人走近,他转身,看见沉醉,稚嫩可爱的小丫头,一身大红小袄,娇艳得逼人,粉白的脸上不知道怎么会沾了些淘气的泥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瞅着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脸上的泥点抹去:“萧沐的小徒弟,几岁了?”

    “七岁。”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

    杨恪微微一震,记忆中,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桃花烂漫中,笑得天真灿烂。

    “恪哥哥。”

    是谁这么唤他,甜甜的依赖。

    心又开始疼痛起来。

    “她幼时在江南长大,又爱极桃花,应该会喜欢这里。”

    杨恪狼狈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利落上马,竟是不再回头。

    “等等!”沉醉喊住他,摊开右手,粉嫩的掌心里是一只绿色的蝴蝶,“你做的,还是你留着,”咬咬唇,她有些窘,“你们到树下的时候,我已经在树上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实在是怕惊扰了你们——”

    “没事,”杨恪看着她,唇边扯出一丝凄苦的微笑,“算是为我们作个见证也好,至于这东西,此生我都不需要了。谢了——”

    话音刚落,他一拽缰绳,已飞奔而去,一行人转眼绝尘而去。霜湖的烟波浩荡里,那个黑色的背影格外孤单。

    沉醉怔了半晌,从怀里掏出玉箫,缓缓吹起来。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曲子是学了师父的,还不知其中的意境,沉醉只觉得凄凉,此刻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就吹了出来。

    已经驰远的人听到萧声,心里一恸,一声沉喝,马儿跑得更快,转瞬间箫声已远,断断续续散在风中,再也听不清。

    沉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只蝴蝶,身子浸在清晨的雾气里,渐渐发凉,只有脸上被他碰触过的地方,是热的。

    二、纵使相逢应不识(一)

    十年后

    雾越来越浓,这片竹林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到底怎么办?沉醉边琢磨,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冰冷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忽然她咻地站起身,随后以手中的剑在石头上划了个印记。

    如果竹子容易混淆,这石头总不会吧。

    左十七,右九。

    她数完步子,停下来。

    还是不对。试了几次都绕回原地。

    怎么参照着石头还是不行?沉醉纳闷地盯住石头,终于发现了点异样,一丝狡黠的笑挂上嘴角。

    撕下一条裙边蒙住双眼,她算着步子继续走。

    “八——”撞上一个人。

    “师父。”沉醉取下布条,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人,得意地笑。

    “总算是开窍了,”萧沐淡淡一笑,“若是按常理,你早就走出迷阵了,之前你参照竹子,你划一株,我便也划,你便分不清,后来的石头,我也是一直在更换它的位置,稍微一变,生门就变死门,景门则成杜门,若不是我一时不察让石头底部粘了点浮泥,你能不能破阵还难说。你要记住,有时候人不是被阵困住了,而是给自己困住了。”

    “师父教训的是。”沉醉毕恭毕敬地作揖。

    “今日你既以破阵,就算是出师了。该教你的,我都教了。你甚至比我当初还少花了两年,不过终究是有些急进,回头还得自己好生琢磨。你要走,随时都行。反正你包袱昨晚都打好了。”萧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戏谑。

    “嘿嘿。”沉醉微窘,干笑几声,“我陪你一晚,明天走。”

    沉醉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敲萧沐的门,听到他应声,便推门而进。

    依然是一身青衣,左手端茶,右手拈棋。

    十年如一日。

    看惯了的背影,似乎今天觉得格外寂寞。

    沉醉有几次曾看见他在桌上放两个杯,给对面那个也斟上茶,然后愣上好久。

    跟了他十二年,每年都换一个地方待一年,有时候沉醉觉得,他是在寻找什么,又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鼻酸,眼睛热热的。仿佛跟他才是亲人,比与自己的亲身父母相处的时间都长。

    “怎么了?”萧沐见她好久不出声,抬头问道。

    “我舍不得你。虽然我一定得走。”沉醉红着眼,有些难受。

    萧沐笑起来:“你这丫头,总是要回去的,你若是再跟着我,你爹是没那个耐性了。以后我去京城便去看你。这里有几本兵书你带着,我知道你偷偷看过,定是一知半解的,我替你作了注解,以后看起来就容易多了。”

    “师父——”沉醉心里又是窘迫又是感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萧沐看着她,表情忽然严肃:“我看着你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总是知道的,但你切记凡事别太冲动,你若执迷于他,怕是要吃点苦头的,希望你能比你娘幸运,师妹她——”摆摆手,他轻叹一声,“你走吧,自己保重。”

    沉醉此刻心中觉得万般滋味交错,只能沉默地点点头,跪下长长磕了一个头,转身飞奔出去。

    身下的马儿急速飞奔,周围的景致跟着连连后退,沉醉的耳里只有风声,马蹄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全身的血液在着,心底像有什么要破茧而出。

    以为藏得很好的心绪,因为师父的一席话,似洪泄般铺天盖地,一发不可收拾。

    十载寒暑,多少昼夜,挑灯夜读时会想起那个人的笑容,连空气里似乎都闻到桃花香,清晨舞剑的时候会揣想再遇时的情景,她该怎么跟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你可知道,我已等了太久。

    杨恪。

    乐安。

    沉醉看着牌坊上小镇的名字,心情愉悦。

    奔波了数日,终于是到了京郊了。幸亏师父今年没带她搬去海角天涯什么偏远地方,要不她免不了大老远的折腾。不过天色已晚,看来今天是进不了城了。

    沉醉挑了间看着还不错的客栈,把马交给店小二,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吃饭。一份虾须牛肉,一份油焖笋,一盅鸡丝豆腐汤,菜色其实不如她自己的手艺,但毕竟是饿了,吃得很香。大概是近新年了,虽然时候不早,客栈里人倒是很多。要么相谈甚欢,要么喝成一团。

    只除临窗那桌。

    两个男人坐着,默默喝茶,并不说话。

    “哐当——”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店小二连连道歉的声音。

    其中一稍微年轻的男人摆摆手,表示没事。

    沉醉微微蹙眉,在小二撞到那桌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年长的男人桌底下的手上已经扣住一枚短剑,看见年轻男人递来的眼色,他才收回剑。

    看来也不是寻常的人物。

    正迟疑间,忽然对上一道森冷的目光。

    是那个年轻的男人。

    剑眉星目。原来书上说的就是长成这般。如刀刻般深挺的轮廓,虽然着的是普通衣裳,但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势笼罩着他。

    单这长相就非池中物。

    此时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倨傲,几分嘲弄,冷冷地睥睨着她。

    沉醉是刚自己出来闯荡,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他的眼神一激,居然也就眼一眨也不眨地回瞪他,还顺便端起茶,悠闲地喝一口。

    那男人禁不住一愣,似乎没料到有人居然敢这么跟他对视,还是个姑娘。

    正僵持间年长的男人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他脸色一沉,两人就匆匆离去。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转身,看了沉醉一眼。

    沉醉一口汤刚喝到嘴里,差点没呛到,恨恨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吃完饭沉醉便上楼到房间里歇息,小二已经准备好浴桶,向来是爱干净的人,加上连日奔波,沉醉浸在热水里都不想出来。想着明日便可进城,心里更是万分欢跃。

    “扑——”房间里烛火突然灭了,接着窗户一开一关,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沉醉反应也颇为迅速,烛灭的一刹那已经跃出浴桶,拽了挂在屏风上的外衣裹住身子。刚要出声脖子上一凉,凭着黑暗中的反光她也知道那是剑刃。

    身后是一堵宽厚的男人胸膛,耳边传来一道压低了的醇厚嗓音:“要想留命,就老实点。”

    窗外又是一个黑影闪过,过了一会儿,五六个黑影紧跟而上。

    脚步声渐远,四周又开始沉静下来。

    房间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沉醉这才觉得胸口发痛,原来自己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空气很凉,但她只觉得全身发热,皮肤似要烧起来一般,身上只裹了单衣,此时湿薄地贴在她身上,难受得紧。而一只男人的手臂正横扣着她的腰,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不禁又羞又急,几乎要哭出来。

    房间突然又亮起来,男人收起火折子,一回头,两人都愣在那里。

    “你——”是吃饭时看她的那个男人,沉醉又惊又急。

    那人也有十分意外,看着沉醉一身狼狈,眼中含泪,一张俏脸因为羞急涨得通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

    “事出突然,多有得罪——”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不管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去!”沉醉怒道。

    那人淡淡一叩首,正欲转身,突然脸一白,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沉醉大惊,刚上前就见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沉醉这才发现他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触目惊心,而她自己身上披的黑衣上也是斑斑血迹。

    真是倒霉到家!

    沉醉气恼地跺跺脚,还是将他扶上床,替他处理伤口。师父的医术,奇门遁甲之学都是独步天下,但她不爱跟师父学医就怕碰上这些血淋淋的麻烦事,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幸好平日里多少耳濡目染,包袱里又备着各种师父亲制的药。

    就这样,为了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京城在望,行程却被耽搁了下来。就冲着那晚的情景和那人的伤势,沉醉就明白在不清楚状况前此事是万万不能声张的,于是她只好每日守在房间里,像个苦命丫头。

    这日沉醉悠悠醒来,只觉得一道目光锁住自己,她吓一跳,然后怪道:“你终于醒啦?怎么不叫我?”

    那人淡淡地看她:“我在想,你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香甜。”

    沉醉嗤笑一声:“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我便没法再开一间房,你把我床占了,这么冷个天,难道你让我没席没被的打地铺?再说了,你都昏迷成那样了,能对我做什么?”

    “可我现在醒了。”

    “呃?”沉醉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炙热的吻已落在她唇上。

    她愣了半晌,一个巴掌挥到他脸上,眼泪已经掉下来。

    这么多天为了照顾他躲躲藏藏,费尽心思,连个觉也睡不安稳,反而被如此轻薄。可是心里更难过的是,从来就不曾设想这样被人吻去,对象根本不是在心中预想了千万遍的那个他。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很用心很用心地栽了一棵桔子树,认真地浇水,修枝,每日都不忘细细地察看,结果却发现刚长出桔子就全被人偷摘掉了一样。

    那人看见她掉泪,不由一怔。旋即苦笑:“为了我的吻而伤心哭泣的女人,你算第一个。我道歉。”

    伸手抹掉她的泪,他说:“彻。”

    “什么?”沉醉抬起头。

    “我的名字。”

    沉醉撇撇嘴:“我要知道你名字干什么,又不指望你报答。”

    “记住我的名字。你的呢?”下颚忽然被他抬起,沉醉被逼着直视他的眼睛,仍然是倨傲的神情,眼底却有一种灼热的东西。

    沉醉扭过头,“我不想说,也没打算再见你。如果你已经有力气跟我废话的话,不如早点走人,让我好上路,给你准备了套干净衣服,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换上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不送。”

    “不告诉我你名字也无妨,”他换上衣服,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我迟早会知道的。欠你的,来日一定报答。”

    “丫头,后会有期。”人走远,放肆的笑声却传来。

    什么人——沉醉瞪着窗口,恨恨地捶了下床。

    三、纵使相逢应不识(二)

    宁远侯府。

    明月空照,庭院深深。人影飘逸,剑舞流光。去时龙吟虎啸,落叶飞花,收时渺若浮云,风过无痕。

    “好!”一声赞喝穿来,“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你这行云剑,当真使得是出神入化,收放自如了。”

    正在舞剑的黑衣男子挽了个剑花,碎了湖上一轮金影。

    定住身形,他微微一笑,有些嘲弄地看向来人:“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你这书生什么时候也有兴致钻研起剑法了?”

    缓步走来的白衣男子一挥手中的扇子,回道:“你便嘲弄我罢,我辛远秋再无用,你这个候爷仗剑西北的时候还不是带着我?这就是你有问题了。”

    杨恪姿势悠闲地拿起薄巾拭汗,口气淡淡:“大冷个天拿着扇子,你很热么?”

    “你——”辛元秋差点吐血,一把附庸风雅的扇子是拿也不是,丢也不是,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就是有这能耐,一句话能把自己气个半死,罢了,不和他计较。

    他正色:“程三回来了,追了两天两夜。最后那人自尽了。”

    “背后可有剑伤?”杨恪蹙眉。

    “没有。不是你伤到的那个人。”

    闻言杨恪脸色一沉,看向辛远秋。后者面上也是一片凝重,两人对看一眼,就明白对方想得和自己一样。

    能让程三追上两天两夜的人已经不多,而能让这样的人以自尽来掩护的角色,更是不容小觑了。这样看来,那晚程三追的那个人使的是调虎离山,硬是将他们带出几百里远,而正主儿根本就不曾离开。

    “可有查到什么?”杨恪抬眼,知道好友不会让他失望。

    “齐森后来去了乐安客栈,据店小二说,那晚住进的一个姑娘本来说得清清楚楚只住一晚的,突然又要续住,但当时也没讲清到底要住多久。”

    “一个姑娘?”杨恪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吩咐下齐森,他知道该怎么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就能会会这个姑娘了。”

    那个神秘兮兮叫“彻”的男人走的时候是黄昏,沉醉觉得索性是晚了,干脆舒舒服服地又睡了一个晚上,隔日大早启程。

    京城尽在眼前,一路也渐渐热闹起来。沉醉满腹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城门口。

    远远地望见城门前堵了一堆人,久久不散,一条长龙便排了过来。沉醉心急,拉住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女人:“大婶,请问前面是怎么回事?”

    大婶温和笑道:“小姑娘放心,是朝廷的人查j细而已。碍不了你什么事,就是拖延点时间罢了。”

    “谢谢大婶。”沉醉甜甜一笑,放下心来,也就安安分分地等在队伍里。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快轮到她。沉醉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一人似是将领的样子,站在一旁,只是头盔遮住脸,看不大清长相,只是旁边一人,看着甚是严肃。

    咦——这不是乐安客栈店小二?沉醉疑惑地皱起眉。

    正思考间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姑娘,到你了。”

    沉醉应了一声上前,正要进城,忽然听见一旁的店小二叫唤了一声:“是她!”

    顿时一帮士兵将她围在中间。

    “怎么了?”沉醉不满地扫了一眼围了她一圈的刀剑,扬眉质问。

    那位将军走了过来,“麻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清秀的眉目,看着眼熟。

    沉醉心里一沉,料想到了点什么。但此刻说什么也多余,不如静观变化,便点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在下齐森,姑娘请喝茶。”那位将军比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态度还算客气。

    沉醉看了他一眼,大方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是刚到京城?”齐森看着她的表情,试图看出些端倪。

    “确切地说,我还没到京城。不是在城门口被你们拦到这来了么?”沉醉讥笑。

    齐森笑笑,倒也不以为意:“姑娘这一路,可有遇上什么人?”

    沉醉正思考着怎么回答,只听一粗亮的嗓门传来:“你个齐森,审犯人也不会了么?磨磨蹭蹭地跟个娘们似的,哪像个行伍出身的!”

    只见一铁塔似的男人大步走来,皮肤黝黑,脸上一片肃杀之气。

    沉醉看着这个男人,“啊”地一下叫出声。

    边上的人以为她是被来人骇到,其实沉醉是认出了这个人。

    如果之前齐森的长相让她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的话,程三的样子是让她不想记得也难。这两人便是当初跟着杨恪找她师父的三个人中的两个。

    想到他们是杨恪的人,沉醉忽然口干舌燥,心也怦怦地跳起来。

    “小姑娘,不是我程三吓你,就你这样的我一个手指头都能捏死你。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程三冷冷一笑,瞪住她。

    “那你来捏死我好了,让我看看堂堂的将军就只有欺负弱小的能耐。”沉醉也不示弱,反唇相讥。

    “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识好歹!被我们抓来还这么嘴硬j猾,料你也不是寻常姑娘家!”程三被激得脸铁青,冲着桌子怒拍一掌。

    沉醉翘起唇角微微一笑,转过身不去理他。

    “都干什么呢,吵吵闹闹的。”一道低沉而淡然地声音传来,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侯爷。”

    “爷。”

    一帮人都毕恭毕敬地唤道。

    “你们都下去。”杨恪摆摆手。

    屋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沉醉从一听见那个淡淡的声音开始,就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咚。

    咚。

    是她的心跳声,像敲鼓一样,却乱了节奏。

    她甚至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一个劲蹿向她的头顶,让她在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虽然看见了程三他们,但没有料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他。

    又或者,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设想的重逢会这样地突然,让她无从招架。

    这个溪流般从容的声音,梦里也是听得熟悉了的,此刻听见,居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甜蜜而心酸。

    终于,终于是再遇见他了。

    手,开始微微颤抖。

    眼睫也是。

    她不敢转身,也无力转身。

    该怎样面对他?笑笑说,嗨,好久不见。

    还是侯爷你好?

    心中曾经演练了数遍的各种台词,此刻却是乱了套,凑也凑不全。

    “姑娘?”

    杨恪有些疑惑的探询,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这么久,对面的人却似尚未发现一样,不曾转身。

    沉醉被他突然一问,下意识猛地转过身。

    两人视线对上,居然都是一愣。

    她看他,呼吸仍旧不稳。

    清峻的脸庞,熟悉的眉眼,一贯的黑衣。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一如记忆中挺拔的身姿,淡定的神情。仿佛这十年从来不曾逝去,只是缺了昔时霜湖桃树的陪衬而已。室内的烛火时暗时明,光影摇曳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晃荡起来。

    他看她,眼里带着迷惑。

    好个明媚的女孩子,一袭红衫如一茎玫瑰绽放,恁是在夜里,也是耀目得紧。一弯嘴角长得本来就是俏皮,此刻似嗔非嗔地抿着。一双清亮的黑眸,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盯得这般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可眼里却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点点的欣喜,一点点的雀跃,一点点的愁怨,一点点的小心翼翼,他居然被看得呼吸一窒。

    “咳。”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姑娘来,也是不得已,实在是事兹重大。如有得罪之处,杨某先道个歉。我方才看姑娘谈吐,便知您是个聪明人,我想您应当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您若是被冤枉的,我是绝对不会为难您的。”

    沉醉看着他,禁不住要暗暗喝彩。果然是杨恪,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暗藏锋芒,逼得人连蒙混耍赖的后路都没有,心里一时既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她选的人果然是出色,心酸的是他竟一点也不记得她。看着她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人的眼神,客套又疏离。

    她想了一会,抬头看着他:“我救了一个人,背上受了剑伤,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她觉得反正那个人除了一个单名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姓也不曾告知,就没说出他的名字。

    杨恪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一张年轻而娇俏的脸,表情无畏又坦诚。晶亮的明眸回视着他,眼底一片清澈,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的心居然又是一动。

    撇过眼,他暗咒,今晚怎么这么心浮气躁,被一个小女孩就弄得心猿意马。

    “你信吗?”软软的声音响起,飘在空气里,柔得如醇酒一般。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道,不再看她。

    沉醉一愣,一时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他这么轻易就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可以离开,理当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她心里居然期待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哪怕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也是好的。才见面便要分开,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手抚上门框,她突然转头,杨恪本是不知不觉地目送她,未曾料想她会转过来看他,一时两人视线对上,又皆是一怔。沉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终究是垂下眼睫,转身离去。

    其实,她几乎是想问他是否记得那日江南霜湖替他捡起桃叶蝴蝶的那个小女孩。

    不问,是有些赌气的吧。气她朝朝暮暮心心念念都是他,而他却一点也认不出她。

    此刻若是相认,那些少女情怀,便全都赤裸裸地暴露,那么她从一开始就底气全无了。

    所以不如,从现在开始,让他知道世上有个陆沉醉。

    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轻快起来。

    “爷,就这么放她走了?”程三看着走远的那个轻巧身影,有些沉不住气。

    “爷?”看见杨恪站在原地似乎在发愣,他疑惑地又唤了一声。

    杨恪好像是一震,随即恢复平淡的神色:“她应该没什么干系,只是出于善心救人。不过以防万一,你派人跟她几日,看看可有异常。”

    四、梅花香冷入瑶席

    六王府。

    沉醉看着眼前龙飞凤舞的三个金字,心里百味交杂。巍峨庄严的建筑,在京城里随便拉一个人都能指出位置。

    这便是她阔别十年的家。

    “姑娘你找谁?”门口的护卫看她站在那不动,忍不住上前发问。

    “我叫陆沉醉,麻烦小哥通报一声。”她答道。

    “陆沉醉——”护卫念着她的名字,忽然抽了一口气,随即瞪大眼睛看着她,有些结巴:“姑娘你稍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府内去了。

    沉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解下包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王爷!王爷!”洪亮却有带着微喘的声音由远而近。

    “什么事?”陆珣看着一向沉稳的曹管家发福的身影急急奔进房间,有些疑惑的挑眉。

    “外头来了个年轻姑娘,说自己叫陆沉醉!”

    伟岸的身形忽然站起,桌上的茶水也因为剧烈的动作溅了些许出来。

    “人呢?”陆珣嘴里问着,人已匆匆地往外赶。

    “就在府外候着。”曹管家小跑着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热,多久没看见王爷这么激动过了?

    纤巧的背影,一身红衣在夜色里竟比火焰还耀眼。白玉般的青葱嫩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乌黑柔亮的发辫,依稀是哼着什么歌,听不清楚词,只有轻快的调子荡漾在空气里。

    这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

    心不能抑制地疼痛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蜜。

    “沉醉?”轻轻地,带着试探开口,连陆珣自己都诧异这样的小心翼翼。

    坐着的少女站起来转过身,黑亮的眼睛忽闪地看着他。

    这眼,这眉,这鼻,都像极了她。

    陆珣放在身后的双拳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胸口的一阵痉挛。

    “你是我爹。”沉醉盯着他开口,用的是肯定句。

    虽然从襁褓里就离开了自己的父亲,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就是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他看着她时,她没有错过他眼里一瞬的恍惚,这样的神情,她太熟悉,从杨恪的脸上看到过,从镜中自己的脸上也看到过,叫做思念。看来,师父说的没错,她与母亲真的是很像。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陆珣敛住心绪,声音掺进了愉悦。

    沉醉点点头,提起包袱跟了进去。

    “路上有耽搁了吗?怎么离你师父信上说的日子晚到了几日?”习惯了迈着大步向前,忽然想起后面跟着的小人儿,脚步又突兀地放慢了下来。

    沉醉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有些心酸,又带着无比的欢喜,回道:“第一回自己出远门,东瞧瞧西看看,贪玩便误了行程。”

    “你这孩子——”无奈又宠溺的笑声自前头传来,“这么晚早饿了吧,先去用点晚膳,然后好好休息。明日再和我聊聊这几年的状况。”

    “嗯,好。”沉醉乖乖答道,也跟着笑了。

    “什么时候回西北?”辛远秋抿了一口茶,看向正在挑灯夜读的好友。

    “没定。”杨恪没有抬头,简短地回道。

    “不过这阵子边防的确是平静得很,没什么仗打。”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杨恪丢下笔,看着他。

    辛远秋一怔,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平静似乎有些不正常。”

    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被叩了两下。

    “爷,是我。”

    “进来。”

    推门而进的是程三。

    “怎么样了?”杨恪抬眼看他。

    “那姑娘进了六王府,奇怪的是六王爷还亲自出来了,据说六王府里戒备森严,机关重重,手下的兄弟们也不敢贸然深入,所以就查到这一步。”

    六王府。

    杨恪轻轻地念出这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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