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云当然知道心血誓是什么,他皱着眉,沉默半晌之后才道:“虽然情有可原,但为了这种事就叛于大道,甚至入魔,未免有些因小失大。”
他说的这种事不是指钟衍被立了血誓,而是指情爱之事。梁争听懂了,露出一点笑意,语气温和。
“师弟,每个人心中重视的东西不同。你为除魔卫道而生,心中天道最重,但或许对于顾悬砚而言,秦道友就是他心中最重。”
“为了最珍视的人,其他种种便都是尘烟,不值得一提了。”
季长云不再说话了。
梁争看了他一眼,又小心措辞道:“其实也有很多修者觉得顾悬砚入魔也算情有可原,更是罪不至死——”
“师兄是希望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我能放水?”
梁争没想到季长云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立刻红了脸,季长云继续道:“若是真如师兄所说,顾悬砚是为了守护心中最重,那就更该与我全力以赴了。”
……梁争说不出话了,红着脸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剑。季长云抬眼望向北荒深处。
步入小乘,五感更上一层,他已经隐隐可见那座宫殿的影子。
同样的,宫殿之中的顾悬砚也能感受到一行人的气息。
在钟衍最开始知道四修要来北荒时,曾经很从心的想过要不要就躲在长津避风头。但转念一想,矛盾一日不解决,总会有这么一天。
避无可避,便只能提剑而上。
他叹了口气,抬眼与顾悬砚道:“若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顾悬砚收回神识,低低笑出声,道:“是啊。”
两个人开着玩笑,气氛轻松得很。其实若真是四修中的大拿真联合向顾悬砚出手,顾悬砚能胜的概率并不算大。
如同当年最鼎盛时期的仓栾,仅仅是被道修界的长老联手,就已经元气大伤,只能在北荒极寒处疗伤续命。
但话说回来,四修到底会不会如约一齐向顾悬砚出手,还是未知数。
顾悬砚当初废了黎山弟子的修为,黎山与他有着深仇,必然会下杀手,但也只是一个排不上号的门派。不空禅院的佛修向来慈悲为怀,可顾悬砚胆大包天偷了人家的舍利,对方虽然不会杀人,是否会出手却不一定。妖修无冤无仇,何况还有童灵,应该不会动手。
至于道修……
钟衍脑子转得飞快,一旁的顾悬砚突然开口道:“季长云也来了。”
见钟衍转头看他,顾悬砚淡淡一笑:“他已入小乘境,有破镜之势,我能感受到他的神识。”
钟衍一惊,突然想起来,原书中结局顾悬砚死时,季长云正是小乘末期,在和顾悬砚决战之中破境,最终胜了顾悬砚。
书中,众人到北荒除魔,发现顾悬砚才是幕后的元凶,杀顾悬砚于北荒。
钟衍怀着改变顾悬砚命格的任务而来,虽一路千难万险,但重要的命格却依旧丝毫不差的与书中重合了——杀淳秦,斩仓栾,入魔修。
那么这一次呢?
钟衍又想起在青岩,顾悬砚某一夜来看他,与他说起天道。
当时顾悬砚面上带着冷意,语气中尽是嘲弄与不甘。如今的钟衍终于也感受到了被所谓命格所愚弄的意味。
钟衍忍不住想,自己的任务真的能完成吗?他真的能帮顾悬砚改变命格吗?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他的心沉了下去,面色也有些苍白,顾悬砚敛了笑意,温声道:“师兄,怎么了?”
说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握住钟衍的手,放缓了声音。
“师兄,别怕。”
顾悬砚手指修长,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源源不断的传递到钟衍手中,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忧虑过度,入了心障。
钟衍不再胡想,他深吸一口气,反握住顾悬砚,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
曾经顾悬砚孤身一人,如今有了自己,便是两人共担。
所幸是两个人。
纵千难万险,亦可携手同赴。
【改了下错字】
第28章
一路乘奔御风,众人于进入北荒的第二日徬晚行至北荒魔君宫殿之前。
残阳如血,狂风猎猎,一望无际地冰原之上孤独的耸立着一座宫殿,居然无端生出些许寂寥。
殿门前的顾悬砚和钟衍衣袍纷飞。
顾悬砚直视着眼前的一群人,语气平静无波。
“诸位,久候多时了。”
一行人或许没想到两人会等在殿外,黎岳抢先发难,厉喝一声:“魔头!你作恶多端,还不束手就擒!”
顾悬砚挑眉道:“哦?我做了什么恶?”
黎岳冷哼道:“你废我门下弟子的修为,还想抵赖吗?”
“黎掌门说话之前不了解了解前因后果吗?”
钟衍挑眉道:“你的三位弟子好戾斗狠,妄图背后伤人,可惜技不如人被我师弟惩戒了。不信的话,可让他们来我面前对质。”
这话钟衍说得掷地有声,场上众人神色各异,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了。队伍中的童灵率先出声:“黎掌门,既然各执一词,怎么不把你的弟子带来对质呢?”
黎岳脸色青白交加,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件事,那三个蠢才获救之时便和他说了。此番不论对错黑白率先像顾悬砚发难,一是是为了自己门派的名声,而来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反正顾悬砚已经成了魔尊,道修与魔修自古关系微妙,其他人还会不站在他这一边吗?
这么一想,他又放下心来,朗声道:“我那三位弟子如今已如常人,怎么抵得住北荒苦寒。就算此事先按下不提,顾悬砚与秦鸣奚身为道修,如今却入了魔,难道不是背于天道,叛于吕祖吗?”
此言一出,一直没说话的青岩掌门李旬机也冷下脸来。
毕竟顾悬砚当初是青岩首席弟子,他面上挂不住也情有可原,倒是他身后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道:“顾师兄入魔事出有因,吕祖仁慈,说不定真不会怪罪——”
李旬机回头怒喝:“闭嘴!”
众位弟子立刻噤若寒蝉,不再做声了。
钟衍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话,心下有些好笑:童灵诚不欺我,居然真有人觉得顾悬砚情有可原,比起原书最后人人喊打的场景倒是好了不少。
但不知道他们听了接下来的话,还会不会站在顾悬砚一边了。
因为如果按原书里走,青岩就该问李纭机的事了。
果不其然,李旬机训斥完弟子,转头与顾悬砚沉声道:“我且问你,既然你当了魔尊,那是否有查出你师尊的死因呢?”
顾悬砚问:“掌门是问李纭机吗?”
他语气一顿,又道:“那我先问问掌门,是否知道长津城外歧雾山,曾经有一家修仙氏族?”
李旬机皱起眉,却还是答:“知道,听闻后来因魔修觊觎修为,用计屠了满门。”
“掌门说得不全对。”顾悬砚看向李旬机,轻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杀我父母与族人的除了魔修,还有李纭机和淳秦。他们与魔修勾结,杀人取丹,以求长生。”
顾悬砚语调不高,说的话却宛如惊雷,李旬机率先变了脸色,厉声道:“不可能!”
顾悬砚却不管众人神色,继续道:“李纭机死后房内魔气四散,淳秦身上有魔修传讯所用的骨哨,都是因为他们早已入魔——当然了,如今死无对证,诸位都可当做我在胡说。”
顾悬砚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反正他们俩都被我杀了。”
众人脸上都是一脸错愕,不知是惊讶于顾悬砚如此曲折的身世,还是震惊于道修之中两位德高望重的尊者竟然有屠人满门的嫌疑。
李旬机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不再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的沉默之后,了悟大师上前一步,长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以杀止恶终究不是善解。”
顾悬砚温声道:“方丈说得是,我昔日也以为善恶有报。可惜天道不闻,神佛不渡,那便只有我自己动手了。”
了悟长叹了一口气,事关前尘因果,他不便再劝说,转而道:“敢问本寺的舍利子是否在顾施主处?”
这话说得婉转,也是顾悬砚理亏在先,他也抬手回了一个礼,语气温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