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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几乎快要失控卡住姜湛脖颈时,却听身后传来个软糯的声音:“舅舅……”

    刹那,他手劲一松,回头只见是姜煊梳好头发、换好了衣裳,跳脚趴在内外间相隔的屏风边,被几个小太监焦急地围着,正有些害怕地看向他,又看向被他提在手中的姜湛:

    “臣……臣侄给皇叔请安,皇叔万福。”

    姜湛趔趄着从裴钧松开的手指中挣出来,拧眉默视裴钧一眼,才渐渐收了怒色,向他身后的姜煊缓缓抬手:“是煊儿起了……来,让皇叔瞧瞧这新衣裳可还合适?”

    一旁的大太监胡黎即刻上前抱了姜煊,走到裴钧与姜湛间,隔开二人笑道:“这衣裳的料子是皇上都用的,哪儿还能有不好的呢?”说着他看向裴钧,哎嗐一声,“裴大人哪,小殿下都还在呢,您可别同皇上置气了,省得吓着孩子。裴家,天家,这不都是一家人么?哪儿有不能坐下细说的事儿呢?”

    可他怀里姜煊却拼命蹬他掐他:“我不要你!我要舅舅抱,要舅舅——”

    裴钧赶在姜湛伸手前一把抱过孩子,冷冷看姜湛一眼:“不劳皇上玉手。这孩子怕生。”

    姜湛的手在半空一顿,少时徐徐放下:“无妨。今后他同朕见得多了,便也好了。”

    裴钧心底被这话再度激起怒意,却还没等开口,就已听殿外迭声高呼:“皇上!皇上!——”

    姜湛细眉一沉,身旁胡黎当即喝问:“大胆!谁在宫内喧哗?舌头不想要了!”

    裴钧忙捂住姜煊耳朵退了一步,却见殿外一小太监似踩了风般疾奔进来,跪在地上就磕头道:

    “皇上,师父,方才宫外来了人说,晋王爷被人毒杀了!”

    第77章 其罪五十一 · 佞幸

    “毒杀?”姜湛一惊。

    这话似平地炸了声响雷,令殿内乱景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那小太监和紧跟他身后入殿跪下的黄门侍郎。

    裴钧头脑发懵,正要开口,一旁姜湛却先于他急问:“你是说晋王死了?这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小太监赶紧又伏地道:“回皇上话,这事儿外头都传遍了,宫里知道得都算晚了呢,奴才可万万不敢胡说!今儿原是五城兵马司点算的日子,听说卯时一起,晋王爷就出了门儿去巡查。岂知刚出了东城府库,晋王爷上了马没走两步,竟忽地从马上摔下来,吐了口血就闭过气儿去,怎么叫都不醒。东街里清早出摊的贩子多,人眼杂,见着的都吓坏了,四处吆喝说王爷那面相发乌、嘴皮儿发紫,定是中毒!这一闹腾,该是全京城都快知道这事儿了。兵马司的虽赶紧送王爷回了府,可等了多时候过去,王府才迟迟遣了人来宫里请太医……咱、咱这消息,便还是打太医院来的……”

    小太监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哆嗦,可这话中的意思,在场人却都明白了:

    晋王府同宫里的干系,从来不算亲厚,而京中几大王府家养的大夫,又未必就不如太医院的院士。若是晋王府在危急关头都未曾请太医过府给晋王医治,反倒过了多时候才进宫来请太医,那为的就绝然不该是救急了。而如若不是为了救急,京中皇族垂危之时请太医过府,为的就只能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皇亲身亡。

    皇亲一旦亡故,其尸身必须由宫中太医验过、签录,才能将死讯确拟,呈上御前——走到这一步,便坐实了再无医治生还之望,接下来,就该将文书递交给世宗阁与礼部,开始按制备办丧事了。

    故小太监这话,换言之,就是说姜越已死。

    裴钧一念到此,腔中霎时一凉,就像是忽而被巨石砸出个豁口,落下去震碎了一地寒渣,溅得他全身凉沁,似落冰窖,又如万箭穿心,痛彻心胸。

    ——枉他还在宫里等着姜越救他出去,却疏忽了姜越在外也深陷恶潭、危机四伏,如今竟至被人毒害吐血、殒命闹市……这究竟是姜越假死的计谋,还是确有其事?何以他昨日才被姜湛扣留,今日姜越便传出死讯?

    一切未免也太过赶巧。

    头一日他二人还在宫门约好了一道吃饭,姜越音容俊逸、笑声犹在,眼下他尚未赴约,却已在禁宫听闻姜越死讯——

    这怎么可能!

    然而此事若是假的,东城府外巷陌纵横、大路朝天,四下百姓、官兵何其多,莫非还能全都串通了谣传姜越死状不成?

    一时,裴钧竟由此想起李存志入宫那日地底出水的大凶大变之相,几觉宋毅问他的那声“晋王爷大凶”还响在耳边,不禁连抱着姜煊的手都一松,整个人虚浮微晃,双足像踩在一捧钢针上,息声喃喃道:“不,不可能……”

    姜煊勾住他脖颈急急地叫:“舅舅,七叔公怎会中毒?怎会吐血?怎么要请太医?舅舅!”

    孩子的叫嚷在一时死寂的流萤殿内显得突兀又刺耳,引姜湛锁眉望过来,面露不耐。

    他见裴钧也是一容惊愕、难以置信,正要开口问询,可跪在小太监身旁的黄门侍郎却再接着道:

    “启禀皇上,眼下可不止太医院得了这消息!早在晋王府入宫请太医前,东城兵马司就遣了人去内阁上告了。他们说晋王爷甫一落马,司部就捉到个可疑之人从后门逃窜。那人武艺十分高强,王爷的随从只能当场将之截杀。待搜了那刺客的身,据、据说……”

    姜湛听不得他吞吞吐吐,一声厉喝道:“说什么,快报!”

    黄门侍郎顿时闭眼磕头大呼:“据说那刺客同裴大人干系颇深,证据确凿!一经报上,内阁就据此签批了令条,命大理寺即刻前往忠义侯府,要拿裴大人归案!”

    “什么?”姜湛目色一寒,“此令怎未传至宫中由朕过目?裴钧是朕亲封的正二品大臣,内阁要拿他,总该要先问过朕。”

    黄门侍郎听言,愈发缩着脑袋,瑟瑟道:“回、回皇上,虽这重臣涉案,按制是要过御前批复的……可早年皇上初初登基,年岁还轻,几位阁部便遵了先帝遗命,定了‘事缓从恒,事急从权’的规矩,一直未曾变过。如今晋王爷在闹市身死,震惊朝野,凶手主使又直指裴大人,内阁以为当属‘事急’……故、故这令条,便已然签出了。可裴大人眼下,又、又不在府上,若是大理寺往忠义侯府寻不见裴大人,那……那……”

    黄门侍郎小心地抬头,怯然瞥了裴钧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可姜湛却很清楚他要说什么。待慢慢退坐回木榻上,他右手捏紧了榻上矮桌的方角,低声发狠道:“你是说……若他们在忠义侯府捉不到裴钧,便还要来朕的宫里拿人?”

    黄门侍郎顿时磕头连叫“皇上恕罪、皇上饶命”,缩成一团再不敢抬头。可偏偏这时候,外面又有侍卫报来:

    “启禀皇上,内阁几位大人到了,世宗阁的几位王爷也来了!”

    “这么快……”姜湛还未及下令,竟见座旁裴钧忽然抱着姜煊疾步往外走去。

    他不由跟着起身斥道:“裴钧,你去哪儿?裴钧!”

    可裴钧一双赤目却似乎只能瞧见殿门,再看不见其他,片息就已跨出门槛走下了石阶。

    ——他眼下想做的,唯有不顾一切出宫去看看。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信姜越当真死了!

    姜湛连忙快跑两步拽住他胳膊,奋力一拉:“你去哪儿!”

    裴钧一把挣开他手,字字顿挫道:“出宫。”

    “你疯了!”姜湛再度死死攥住他袖子,“不管你愿不愿意待在我宫里,你眼下都得待着!否则你一出宫就是送死!——晋王之死太过蹊跷,定是有人设计陷害。他们要像栽赃你姐姐那样,栽赃你杀害皇亲、图谋不轨,为的自然是一石二鸟,坐看你们裴晋二党相争,以收渔翁之利!如今晋王果真死了,死得这般突然,蔡氏必然脱不了干系,那内阁要拿你,不外乎是蔡延使了手段要彻底斗垮你,你就更不可顺了他们的意思与之硬抗,便还是快些进殿避一避,暂且让我来——”

    “你来?”不等他说完,裴钧已然一股大力甩开他手,扭头阴翳地瞪向他,“如此恶事,又怎知不是你下的杀手?若不是你想设计害死姜越,何故昨日忽而扣我在宫中不放?”

    姜湛闻言双目一瞠,不及辩解,却见裴钧更近他一步:“怎么,不可能吗?你恨了姜越这么多年,不是怕他掌兵,就是怕他夺位……你早就想他死了!如今有人害了他,这不正合了你心意么?反正不管是他,还是瑞王,是死是活都只是个结果,那到底谁杀了他,谁被陷害、谁该伏法,对你来说还重要么?杀了他的人有罪无罪、何去何从、要死不死,你又何必假意忧心?如今倒不如让我替你揽了这罪过,任我去送死便也罢了!”

    这话就似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姜湛脸上。

    他万万没有料到,当初他自己随口判定裴妍杀夫的一席话,今时今日经由造化作弄,竟轮回在裴钧身上,叫他承下来尝尽苦果。

    裴钧说完这话,就继续往大门走去,却在中庭被一涌而上的侍卫团团拦住。

    一众侍卫噌地拔出了刀剑待命,吓得他怀里姜煊惊叫一声,抓紧他衣襟的双手颤抖起来:“舅舅,舅舅我怕……”

    裴钧拍着后背将姜煊兜实了,回头看向独立石阶之上的姜湛,冷声沉眉道:“姜湛,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放我出去。”

    姜湛居高临下,双眼冰寒地垂视他,齿缝间压出一问:“出去?你是想出去同内阁自证清白,还是想急着出去看看晋王死没死?”

    裴钧眸色一颤,听姜湛继续咬牙道:“裴钧,你真当我不知道么?你从年前开始,就频频与晋王暗中来往,互有音书,不止受他提点揪出邓准,还携领六部与他密会。狩猎之时你二人出营密谈,他更是几次三番出入你营帐!你担着叛国的罪过替他挡了秋源智的婚约,叫承平国姬忽而返朝,还带走了我朝技艺与工匠,他又替你操持着李存志和你姐姐的案子,还替你顾着姜煊——你当我是瞎的?如此这些,你都当我看不见?”

    姜湛徐徐走下石阶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裴钧,渐渐行至他跟前:“裴钧……我是这么任你,纵你,凭你说是公事、说是他找你麻烦,我都信你!可你眼下却是要和他一道合起来算计我了,他一死,你倒要以为是我做下的——可你难道忘了么?从前要帮我杀了那奸贼的可是你!是他要夺我的皇位,是他蓄谋已久要谋害我,是你说要帮我除掉他的,是你说要帮我防着他的,现今你却是仗着我的恩宠,要替他防着我!”

    说到这儿,他忽然凄声一笑,叶目含悲,抬头看进裴钧眼中,轻启唇齿道:“如今他死了,青皮紫面死在大街上,说不定,死前还以为是你要害死他,总该是下了黄泉都恨透你了……那你眼下出宫去,又有什么用?只为去见他一具尸么?”

    他几乎是魔怔般再度走进裴钧一步,放低了声音:

    “人死不能复生,权去无可归位。任凭你再恨我,他死了,你还同谁去谋我的江山?还能把谁扶上皇位?现下你就算出去了,不过也只是把自己赔给蔡家罢了,他是再活不来的。到时候你被大理寺拿住,不止没办法救你自己,更没办法救你姐姐。”

    他微微偏头看着裴钧,似在劝道:“依我看,你倒不如还是待在我宫里保命要紧。裴钧,你听我说……只要你今后安安生生的,不再想着他,不再背叛我,只要你今后还像从前那样陪着我,在我身边,那今后你要做什么,我可以都听你的。我来帮你铺路,我来让你一展政见抱负,我还能帮你扛下内阁、帮你免了你姐姐的罪,就算是你要替了蔡延的位置,假以时日也不是不行。还有……还有!只要你愿意,我即日就立姜煊作太子,等我死了,他就是皇帝!只要你陪着我,你还能进宫教他读书,你将来会是国舅,还能帮着他批折子、治天下,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往后也再没人敢叫你权奸,再没人敢说你佞幸……你说说,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一句句似魔音灌耳,字字都是权势诱惑。裴钧在他的逼问下步步后退,不答,不辩,不出声,可待他都说完了,却沉声回给他一句话:

    “再是好的,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不稀罕。”

    姜湛听言神容顿冷,声线都拉紧:“那你是宁可出去受死?”

    裴钧看入他眼睛,极恨道:“我宁可出去受死,也绝不再受你一分一毫虚情假意。”

    “好……裴钧,你好得很!我多少年来为你做了的……在你嘴里,竟是句虚情假意!”姜湛气到息声冷笑,凉凉道,“既然我给的你不要,非要去走刀山火海……那你就给我滚出去!等到你和你姐姐一道吃尽了蔡家的苦头,被打得痛了、磨到疯了,再想不起姜越那死人的好了,你就知道回头求我了!”

    说罢他扬袖一抬手,霎时,紧紧拦在裴钧身后的侍卫便让开条道,其动作整齐划一,绝没有一丝拖曳。

    裴钧毫不耽搁就要往外走去,可他刚抬了脚,却又听他身后传来姜湛极为阴沉的声音:

    “等等。”

    裴钧步下一顿,听身后姜湛继续道:

    “裴大人,朕是让‘你滚出去’,你抱着姜煊做什么?来人,给朕把瑞王世子留下。”

    裴钧心下一寒,立时便见周遭宫差又向自己涌来,十来双手都伸向他怀中的姜煊,拽着姜煊胳膊就往外抢。

    “啊!舅舅——舅舅!”姜煊的小胳膊小腿死命盘在裴钧身上,却根本抗不过七八大汉伸手来抓。

    他现下是当真吓得哭叫起来,死死拽着裴钧的衣角大喊:“我不要他们!不要……舅舅抱我呜——舅舅!”

    裴钧用尽力气紧抱着姜煊,可四下宫差却没命地掰开他双手,抠破他指甲,挠伤手背,终扯得他手肘剧痛、服袍欲毁,抵不过那几十个人的拉扯,再用尽力气坚持过片刻,姜煊唯独被他紧握小手也陡然滑出他指尖,换来孩子一声惨然的尖叫。

    “煊儿!”他望向人群中睚眦欲裂,奋身一闯便要探手抱回姜煊,可隔着喧嚣宫差的另一边,负手而立的姜湛却再度冷冷下令道:

    “好了,世子留下了,现下便送裴大人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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