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一个霹雳在老祖我耳边炸开。
他唤的,居然是卫家死了好些年的大公子卫翮!
这时,卫老爷子也颤颤地蹲下身来,他瞪着眼睛,面色如纸,眉宇间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却是缓缓扯出两个字来。
“翮儿——”
“轰——”外头又是一个响雷,风忽然大起来,穿过门灌进来,扬起青衣身上的红衣。案上的两支红蜡烛被风一吹,灭了,悬在梁上的灯笼也左右摇摆起来,洒落一地的光影明灭变幻。
卫老爷子忽然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朝后退后两步,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就朝着青衣掷去。
“砰——”
“卫翎”将身子一侧,挡在青衣前面,那酒壶砸在他的额头上,一缕鲜血从他的发间溢出。
青衣却忽然弓起身子开始痛苦抽搐起来。
“啊——”人群中忽然有人尖叫起来。
那酒壶砸在“卫翎”的额头,里面的酒却洒落出来,那酒水洒在青衣一袭红衣上,居然没有被衣服吸进去,却好似在荷叶上的雨珠一般,滚了几下便顺着褶皱流到地上。
居然变成了鲜红鲜红的,宛如鲜血。
眼前的景色诡异至极,老祖我皱着眉头,目光却转到了那个酒壶上,它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壶嘴破了一个口子,一滩酒从里面淌出来,里头居然有一点点的黑色。
若老祖我没有猜错,那个是灰。
符灰。
正此时,卫老爷子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洛青衣,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戏子,居然勾引我的翮儿,翮儿啊,我的翮儿,哈哈,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是啊,是啊,是我杀了你,你就要把我的儿子也夺走是不是!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老祖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卫老爷子说完这话,便直直地倒下去。
只是这时,众人都被他这话骇住了,竟然没有人去扶。
洛青衣居然已经死了,被卫老爷子害死的,那眼前的这个青衣是谁!莫不是真的是阴间索命来的鬼魂!
“都死了……都死了……”忽然,青衣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来,他猛的推开护着他的“卫翎”,跌跌撞撞朝门外跑去。众人哪里敢去拦他,躲都还来不及,漫天雨幕,从那一袭凤冠霞帔上滚落,都变作血一样的颜色,他一个踉跄,居然就这么穿过关闭着的大门,消失不见了。
“小洛!小洛!”地上的“卫翎”挣扎着站起来,也冲了出去。
老祖我心里一急,就要追上去,却被两只手拉住,回头一看,却是墨汐和郁离。
他们虽然面色发白,却还算镇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牧长留,我这才看见一边的牧长留,依旧是一副了然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该是到了他开口的时候了。
“这出戏,就要唱完了。”牧长留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赶在去柳林的路上。
雨下得很大,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墨汐,老祖我则躲在郁离伞下,静静听着他说。
我们果然在柳林里找见了他俩,他们跌坐在满地泥泞里,“卫翎”拥着青衣,雨水冲刷而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是卫翮吧,你招魂来的。”我们站的远远的,牧长留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近。
牧长留点了点头。“他的魂魄本来就是被我用招魂招来的,却喝了自己亲爹找人下得符水,我本想帮他们圆了这戏的,只是最后,还是……”牧长留说着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身上,“他熬不了多久了,魂魄很快就会散了。”
“那青衣呢?为什么他喝了符水没有事,他不是死了么?”
“青衣啊,青衣,不过是一段执念罢了。”
执念……
老祖我错愕。他见我不语,便又接着说道,“青衣的魂啊,一直都在那件嫁衣上,他亲手缝的嫁衣,送给他的。”我知道他话里的那个人,是卫家的大公子,卫翮。
“他的魂魄一直在那件嫁衣上,他的执念却化了形,继续唱着当初离别的戏。他们离别的那天,也是在这林子里头,他给他唱了这一出杨柳别。”
“难道说,卫大公子——”
“不错,卫大公子知道青衣死后几个月便郁郁而终了,他的尸身,就葬在这里。这鬼化的柳树,都汲取的是他的怨念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那空地四周的柳枝忽然舞动起来,如千万只触手,伸长纠缠,又像是恋人的发,紧紧纠葛缠绕。
原来,一个是情的执念,一个是痴的怨念。
怪不得他要每日夜里来这林子里唱戏,怪不得他一直唱那一出折柳别,怪不得他能唱出里头缱绻的情意……却原来,他只是一缕情的执念,他唱的,一直是他们的离别。
只可惜他只唱了离别,却未等唱到相守,便被卫老爷子派人害死在异乡了。
他守着他们的誓言,魂魄不远万里归来,附在当初卫翮为他缝制的凤冠霞帔上,另一缕执念不散,着了青衣,继续唱着离别的戏,等待着相守的一天。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再也唱不出相守了,他所能唱的,只有离别。
他要相守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于是他夜夜来这空地里唱戏,他觉着,这里是他们离别的地方,总会有一天,那个人会再一次循着他的声音而来,与他一起演完长相守。
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他,也早已不在了。
“青衣啊,从未恨过,他是带着情来的,只是,他所坚持的不在了,他也很快就不在了,不管是魂魄,还是执念。”
漫天柳枝飞乱交织,老祖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觉着雨丝飞进了眼里,冰冰凉凉的。
半晌,便见着“卫翎”缓缓倒下去,老祖我知道,卫翮的魂魄已经散了。
这时青衣缓缓的站起来,他起来的极慢,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直起身,晃了几下,险些又倒下去,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才一站定,他便一个轻柔的转身,将身子一倾,侧侧弯出一个弧度,手抬起来,捻出一个兰花指,颤颤地扯出一句。
柳絮乱了一江天
看那波影
碧沉沉,清了离别
漫天飞舞的柳条在他第一个音淌出来的时候就都静下来了。连雨,也歇了。
这时他最后一次唱离别吧,离别清苦,不再是缱绻的柔情,浓重的哀伤包裹着他的声音,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换气,都似乎是颤抖着的。
老祖我被郁离和墨汐拉着,只觉得心酸。
一出出,一幕幕,他还穿着那花影重叠的衣,唱着那悲欢离合的戏,只是,戏里戏外,再没有他的卫翮,也再没有他洛青衣了。
月落了中天
望蟾宫
只影摇落了
奴转身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唱的也越来越吃力。
老祖我记得,这是杨柳别的最后几句,唱完了这几句,便是下一出长相守了。
他一个侧身,将水袖甩过肩,他动得极慢,仿佛下一刻就会停下来。
君终已不见。
最后一个见字出口,他似乎已经精疲力竭。
老祖我一颗心悬起来——他就要唱出相守了么……
今——那个音溢出来,还没有等气息将这个音送完,凤冠霞帔颓然落地,里头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化作风,消散了。
他,终是消散了。
他,终是没能唱出相守。
牧长留走到空地正中,俯身拾起那一件不知混着是血是水的戏服,搭在小臂上。
转过身,他的面色清冷,一双眸子合着。
正当老祖我以为他在为青衣哀伤的时候,他张开眼睛。
“回去吧。这一出戏,唱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看向郁离的。
老祖我只觉得手上一紧,居然有些疼。
第二天戏台子又搭起来了,下面站满了人,因为百物居的长留先生今要登台。
郁离早早帮我占了个好位置,并肩与我站着,宽大的袍子落下来,掩住拉着的手。
锣鼓声响起来,那台上的人莲步轻移。
他画着油彩,身披华美的凤冠霞帔,举手投足间,居然是说不出的风华绝代。
一转身,一挥袖,落在斑驳的光影里,恍惚间见得那年月里素白的水袖扬起来,那一袭青衣的男子唱着“柳絮乱了一江天,看那波影,碧沉沉,清了离别。”
忽然一声二胡嘶哑,扯出几分愁绪。
台上那人缓缓开口。
今着了凤冠霞帔
只等那人归
春光好
长相守
唱的,却是一出长相守。
望着台上那人,老祖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们的相守,最后却是由别人来唱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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