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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年说:“你不相信只凭自己,你也是可以走的吗?”

    汤贞低下头了,似乎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什么意义。

    曹年又问了些别的,像是汤贞现在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有没有按时吃药,每天做多久、多远的运动,有没有在家里做过家务,胃口怎么样,有没有难受,每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最难过的事是什么,等等。

    汤贞有的回答了,有的只是简单地点头或摇头。比起一个医生,比起药物,汤贞现在似乎更需要一个“主人”,来告诉他怎么回答问题。对于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汤贞甚至都记不清楚。

    汤贞想了好久,才说他现在每天最开心的是,做“小周”要做的事。

    曹年感觉到了汤贞在那一刻难得的诚实,他说:“‘小周’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和‘小周’谈起过你的想法吗?”

    汤贞摇头了。

    “为什么呢?你是不是都不和他交谈。”曹年说。

    汤贞抿着嘴。

    “你是还不太信任他,还是……”曹年问,“有什么别的顾虑?”

    你最近又做什么梦了吗。

    汤贞点头。

    梦到了什么?

    汤贞回答,大海好黑,好冷。

    汤贞站在曹医生办公室打开了的门边。隔着一条擦洗过的走廊,他看到小周就坐在他面前。小周背靠着长椅椅背,低着头,这几天下来,任何一个人都会累到睡着。

    曹医生几分钟前问:“你梦里的大海,就只有黑吗?”

    灿烂艳阳透过小周背后走廊的窗子,映在了汤贞至今仍不习惯日光的面颊上。

    他像不愿打扰主人的木偶,站在门口不动。曹医生从他身边过去了,也感觉不到汤贞有什么反应,如果不是曹医生的秘书过来给周子轲送一叠文件,汤贞恐怕要在这里一直站到周子轲睡个自然醒。

    周子轲揉了一下眼睛,接过了那个密封着的文件袋。他皱了皱眉,看到面前呆呆站着看他的汤贞。

    汤贞的手被周子轲拿起来,握住了。他被小周牵着,离开了诊所。

    曹医生说,别看子轲现在这么懂事了。

    “其实他小时候特别容易发烧,需要被人百般呵护着,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汤贞被小周的手牵着,在两排高大茂密的七叶树之间行走。汤贞走得慢,感觉小周无时无刻不在迁就着他。

    “以前都是别人呵护他,照顾他的,”曹医生说,“现在他来呵护你,照顾你……他不愿离开你。”

    汤贞感觉一层一层的黑色水纹在他眼前荡开了。

    “你呢,阿贞,”曹医生说,“你愿意代替子轲的家人,在他需要的时候照顾他吗?”

    汤贞感觉小周的手好热,紧紧攥着他,有时会攥得他的手生疼。汤贞站在原地,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眼前这条路是如此之长,要走到什么地方才算尽头。

    小周牵着他的时候,他便跟着小周,去复诊、工作,去做任何事。

    小周松开手了。

    黑色的水又会笼罩回来,似乎整座城市都会随之被淹没。

    海水总是又黑又冷,像座冰窟。

    不像四面封闭的高墙,会捂住人的哭声、喊声,将人的生命力彻彻底底耗空了。

    海水是静默的,只会放任失去生命的人向下无止尽地坠落。

    “来,”有个声音对汤贞说,“阿贞,到我这里来。”

    汤贞还站在原地不动。

    海水冰冷刺骨,让人浑身麻木。他就算仰起头,也只能看见海面上方的光距离他越来越远了,仿佛存在于幻想中——

    “阿贞,”那个声音说,“到我这儿来。”

    “阿贞?”周子轲就站在距离汤贞一米外的地方,他只要汤贞走这么远,“到我这儿来。”

    可汤贞还是站在原地,手因为没有被周子轲拿着,而没有着落地放在身边。

    汤贞呆愣愣地望着他,像在望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人。

    “人永远有爱与被爱的需求,”曹老头曾对他说,“你要相信,他也和你一样。”

    周子轲走回去了,不过一米的距离,转眼间又近乎于无。汤贞一动不动的,两只手被周子轲握住了,汤贞被紧搂在周子轲怀里。

    人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自然会被久违的光线灼伤。

    好比周子轲一个人蹉跎的日头长了,眼下每天都能和汤贞待在一起,他也会感觉到无所适从。

    “我在前面等着你,”周子轲低下头,对汤贞道,“你往前走,什么都不用害怕。”

    一阵风从周子轲身后吹过来了,无来由的风扰动了他们头顶上方无数树叶,连汤贞耳边几缕头发也被吹起来。

    汤贞抬起脸,怔怔瞧小周的眼睛。

    又是一阵风,行经河面上,朝他们涌来。这阵风鼓起了汤贞的衣袖,把他的袖子鼓得像铃兰花一样,被小周搂着的汤贞,整个人也似乎要被这风托起来了。

    小周身上的光总能驱散所有的阴影。汤贞眼看着小周的怀抱离开了他,小周往后退了几步,张开手:“过来。”

    海水苦涩的腥味又回来了,从两排七叶树外面,从汤贞脚下的土地里爬回来。汤贞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他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往前走。

    小周的形象影影绰绰,仿佛透过了海面的太阳,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127章 芭蕉9

    汤贞是被小周背回保姆车里的,他出了不少汗,眼睛闭上了。小周握着他的两条腿支撑着他,小周的后背像海面,平稳,宽阔,让人觉得,随波逐流也没关系。

    到了保姆车前,周子轲把汤贞半抱着扶进去了,他自己也跟着进去。汤贞的头发散开了,长裤上两个膝盖都蹭了土。小周伸手握住他的脚腕,直接把他裤腿掀起来看。

    里面一对细瘦的膝盖也磕红了一片。

    周子轲抬起眼,和汤贞望着他的呆呆眼神对视了一会儿。汤贞不像有不开心。

    汤贞身边座位上放了个文件夹,上面印了曹大夫诊所的标志,应该就是曹大夫拿给周子轲的那叠文件吧。周子轲把文件放到自己身后,他拿出一瓶新的运动饮料,拧开了,递给汤贞。

    汤贞喝了好几口,他把饮料拿下来,嘴唇湿漉漉的。

    汤贞终于走出了他自己的第一步,也许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应该停下了。可他们没有。周子轲也确实没有多少陪伴一个病号的经验,眼见着汤贞终于有了起色,终于好转了,他不想停下。

    他鼓励汤贞,要汤贞自己再走上几步,再走远一些,甚至跑起来试试。汤贞可以跑吗?没有人知道。

    包括汤贞自己,听到小周要他跑步,他也只是呆呆看着小周,没有任何异议。

    他也确实被人关了太久了,他长时间躺在床上,每天吃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药物,肌肉纤细,早已没有力量了。短短一节路他就走得踉踉跄跄,膝盖不停打软。尝试学着小周跑步,脚腕在地上一歪,人就往前倒,膝盖重重磕下去了。

    周子轲伸手要去接他,可汤贞刚才还懵的,这会儿却用手在地上快速摸,汤贞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

    汤贞根本没站稳,膝盖是曲着的,人却摇摇晃晃起来了,他根本没有东西能支撑,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呢。好像身后就有豺狼虎豹,已经撕咬住他的衣角,有妖魔野兽,有山洞里未知的黑暗正扑过来,要拦腰抱住他了,要捂住他的嘴了——

    周子轲迎面把他接住了。

    太阳向西沉,把整座城市的影子都摇向了东方,这条长路上所有的生灵都沐浴在自然的光晕中,汤贞也是这些生灵中的一部分。花鸟鱼虫可以享受的阳光、清风、新鲜的空气,他理应也可以享受的。

    小周正抱着他,小声哄他。小周紧攥住汤贞的手,一直陪着他。

    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汤贞这会儿坐在保姆车里,他喝完运动饮料,把饮料交给了小周。他嘴唇湿漉漉的,抬眼看他。

    周子轲把饮料瓶子接过去,仰头对嘴喝了一大口。

    周子轲伸手拧上瓶盖,他瞧了瞧车窗外的夕阳,又转过眼来看汤贞的脸。

    汤贞还傻看着他呢。

    汤贞感觉小周忽然靠近了过来,小周低下头,在汤贞湿的有饮料甜味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仿佛是不经意擦过去的。

    “我觉得你好像,”小周说,“想让我亲你。”

    听上去和“你似乎想喝水”“我看你想休息”没有太多的区别。

    汤贞愣愣的,还抬着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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