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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表明明看起来这么强大,人却显得那样渺小,特别在甘清面前。

    梁丘云捏骆天天的脚腕,像捏起一根薄薄的竹叶。他在骆天天的腿上仔细涂抹泡沫,然后耐心冲洗,像他平时在公司做事,在剧组打工干活,那么认真用心。

    厚厚的一层蚂蚁,随着梁丘云的手,从蜿蜒扭曲的疤痕上被冲刷下去了,随着下水口不断消失。

    骆天天低下了头,他垂下眼睛,望梁丘云被水淋湿了的肩膀。

    这个可怜虫。乡下来的窝囊废。除了骆天天,谁还看得起他呢……

    骆天天睡着了。他整个人蜷缩进被窝里,红肿的眼睛紧闭。梁丘云关上卧室的门,他身上的黑色背心风干了。走到玄关口的时候,梁丘云留意到客厅茶几上放的一只白色手机。

    型号很新,多半是甘清买给骆天天的。

    梁丘云出了门,刚把门从身后带上,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梁丘云抬起眼皮。

    “阿贞!”他立刻笑道。

    汤贞扶着膝盖走上楼梯来,弯着腰看见梁丘云站在走廊中间。汤贞也笑,气喘吁吁直起腰来,又一瞧梁丘云身边那门牌号。“你去看天天了?”汤贞问他。

    *

    自从《狼烟》的首映日定下来,汤贞见到梁丘云,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多了。

    “天天一直在房间里?”

    “嗯。”

    “他在做什么?看电视?”汤贞说着就要去敲门。

    “他睡了,”梁丘云伸手揽过了汤贞的腰——与从前不同,今天只是很轻微的触碰,把汤贞带离了那扇门,那只手就在汤贞背后拍了拍,“你有什么事找他?”

    “没有,”汤贞仰头看梁丘云,“不是好久没见面了。”

    “今天早晨刚见过了。”

    “早上人那么多,我和天天说话都听不清。”

    “他睡了,”梁丘云低着头,眼尾弯下来对汤贞笑,那眼神善意且温柔,“有话改天再说。”

    汤贞一路从下面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梁丘云问他跑什么,汤贞想了想,说就想“上来看看天天”。他们两个人一同沿着走廊往走廊深处走,出道五年,不像从前,他们在船上也要住同一个套间。汤贞问起梁丘云和丁导那些电影节物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梁丘云没回答,反而问汤贞今天船上有没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

    走廊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是邮轮公司特意为亚星音乐节装饰上的照片。“意外?”汤贞停在某一张照片前,他伸出手,把那张相框解下来,拿在手上,“没什么意外。”

    梁丘云站在汤贞身边,他稍低了头,和汤贞一起看那张写有“第一届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留念”字样的照片。

    梁丘云在汤贞的笑声中皱眉道:“这小子那年怎么晒这么黑?”

    “冲浪晒的。”汤贞笑着说。

    “他今年带冲浪板了吗。”

    “不知道,没带就借一块。”

    “你今年还去冲浪?”

    “去,不是都要录影的吗?”汤贞理所当然道。

    梁丘云眉头皱了一皱,轻轻点头,没说太多。

    他们两个人相伴着,从这条幽深的走廊上往里走。头顶上是一粒一粒的光线,梁丘云抬起头望向了前方。

    “阿贞。”

    “嗯?”

    “方老板对你重要吗。”

    梁丘云冷不丁问出的问题,让汤贞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梁丘云低头注视汤贞的脸,瞧汤贞这张微微张开了的嘴唇——

    无论颜色或是形状,都是阿贞的。

    而不是噩梦里的“汤贞小老师”。

    “方老板是我们的恩人。”汤贞说。

    梁丘云笑了,从喉咙里冒出了笑的气声,结束在上颚和牙齿之间。

    阿贞与“汤贞小老师”不是一回事。阿贞喜欢笑,喜欢和所有的人在一起,会用珍惜的目光看待身边一切人事物,从不是悲哀或绝望的。如果说他与梁丘云记忆之初有了什么变化,那变化也许是,阿贞长大了,长出了愈加耀眼灿烂的尾羽,他再也不需要在梁丘云的屋檐下避雨,他有了自己的天空。

    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梁丘云以为阿贞更加依赖他了,他可以轻松地做一些事,让阿贞一再受到刺激,受到来自他的影响。

    可当他交往了许多女友,阿贞却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云哥,我走了。”汤贞站在他自己的套房门口,抬头对梁丘云说。

    梁丘云对他点了点头。

    汤贞打开了房门,他起初还很小心,悄悄往门缝里望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人影。他便回头对梁丘云说:“云哥你也回去吧,早点休息。”

    梁丘云站在门外,看着这扇门在他面前轻轻掩上了。

    *

    把小周短暂地带到亚星娱乐这条船上来,究竟是对还是错的?

    汤贞站在关闭的门后,他目光扫过眼前房间,只有一盏地灯亮着,四面是冷冷寂寂,不像有人住在这里。汤贞穿过玄关,着急去推主卧的门——

    门开以后,汤贞发现小周已经在黑暗的船舱里睡下了。

    亚星娱乐是所有人的家,是汤贞的家,唯独不是小周的家。汤贞明知道他不喜欢看热闹,也不喜欢陌生人。若是放在以前,汤贞也绝对不可能把小周带到这里来。

    头一次,小周没有等汤贞回来。也许他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了。

    汤贞自己在卧室门口站了一阵子,他悄悄把门掩上,然后自己坐在门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汤贞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脑子里是空的。他站起来,扶着墙壁脱了鞋,他静悄悄地走进卧室里。

    灯没有开,汤贞只得在黑暗中摸索着解衣服。先是衬衫扣子,一粒粒解,再是浅灰绿色的裤子,滑下就会直接落在地毯上。小周在床上睡得非常沉。汤贞打开浴室的门,自己走进去。

    他拉好帘子,才悄悄把浴室里的灯打开了。一看到衣篓里小周换下来的衣服,汤贞多多少少才有,他其实和小周还是住在一起的感觉。

    汤贞很快洗完了澡,也许是水温太热,他洗好出来,两眼框里氤红。汤贞穿好浴衣,他把自己的衣服叠放好了,再弯腰从衣篓里把小周的衣服抱出来。

    汤贞在洗手台边坐下,在膝盖上把小周的衣服展开来看一看,又叠起来。可以伪装成他自己衣服的,便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不能的汤贞只好单独拿出来。

    周子轲半闭着眼睛,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不止,像降下一场小雨,像有人哭泣。周子轲转过了头,隔着浴室与卧室间帘布透出光的一条细缝,周子轲窥见汤贞正裹着浴袍,头发湿着也不擦,弯腰在水池边用手洗衣服。

    汤贞洗好了一件,两件,又去洗周子轲的内裤。拧干以后,汤贞用湿手揉了一下眼睛,他抬起头从身后拉开了一条晾衣绳,然后把这一件件衣物认认真真展开,仔细挂上去。

    汤贞封好了衣袋,便关闭了浴室的灯,走出门以后,汤贞在黑暗中静悄悄地擦干头发,摸索着换上睡衣。他蹑手蹑脚到了床边。小周还在另一侧沉睡呢,汤贞小心翼翼掀起被子,躺进床里。

    他连脖子靠上枕头的时候都不敢出太多声音。

    突然被子从另一侧被掀起来,汤贞先是感觉身下的床垫颠簸起来,然后才是小周的阴影,小周就在他上方压着他看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发亮,像冷泉水里的月光。

    汤贞怔怔望着他。“小周……?”

    曾经多少日夜,他们两个一见面就想要拥抱,想要紧紧依偎在一起,这是条件反射,是生理本能。是根本无法去控制住的。

    可现在周子轲的眼神仍旧冰冷。

    “小周……”汤贞嘴唇动了动,又不敢真的开口叫他,只是气流从口中泄露出去,是忐忑不安的。

    周子轲低下头了,他在汤贞还有水汽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小周?”汤贞声音轻轻的,问出声了。

    小周这么安安静静的。汤贞觉得他是不是有话想要说。

    “小周?”汤贞犹豫道,“你怎么了?”

    周子轲把他的脸颊轻轻贴到了,埋进了汤贞的胸前。

    汤贞的身体温暖,那心跳声一声一声的,带着温度,传递进信徒的耳膜里。

    他像个被魇着了的孩子。

    “对不起小周,”汤贞说,“我回来晚了……”

    床头阅读灯被拧开了。周子轲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不知他是已经放弃了与汤贞之间的交流,还是确实他没什么话好说了。

    汤贞的小腿没有力气,累了一天,溺水一般,倒是小周把他抱得紧紧的,小周像是浮木,又像海上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暴,想要从那片未知的漫无边际的庞大蛛网上把汤贞彻彻底底,连皮带肉地整个撕扯下来。

    汤贞不属于周子轲。汤贞生命里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需要他的照顾。他们争抢着,张开血色的鸟喙,在汤贞身边尖利地鸣叫。周子轲不过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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