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夕阳从那条河的尽头笼罩过来,在两个漂泊的人身上蒙上了一层微光,又拉出两道长长的相依偎的影子。等骑到了路口,小周在路边放下车。风吹得树叶累累作响,仿佛唱诗班孩子们的柔声细语,小周把汤贞搂到怀里。小周不太开心,可能因为时间短暂,不知不觉,太阳又要落了。
“我如果去你在巴黎的酒店找你,你会不会生气啊。”小周说。
汤贞在小周的怀抱中,两只手也把小周抱着。汤贞抬起头来:“我以前从阁楼上摔下去过。”
什么?小周一开始没听清楚。风声渐大了。
*
汤贞与小周分开总共不到一百天,为什么会这样难分难舍,汤贞也不明白。每一分钟他们在一起,吻,拥抱,交换彼此的呼吸,越是幸福,越是快乐,汤贞心底就越是潜伏着一丝阴影。他究竟在为了什么而担忧、难过,抑或忐忑不安呢。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那一个下午。记得那片夕阳笼罩在他和小周的身上,仿佛是一种祝福。也许那片光本身即是小周身边的一部分,是因为小周的降临才来到汤贞身边。
《梁祝》在巴黎的第二场演出,汤贞身着英台成婚时的大红色喜服登上了前往马家的婚船。观众席里一片肃穆,汤贞分明辨认不出那一张张面孔,却又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小周,那是个戴了帽子的年轻人。英台越是念着梁兄,他的面目便越清晰。
回到巴黎以后,汤贞恢复了往日繁忙的工作。也许是终于适应了巴黎的生活,汤贞很少再在《罗兰》片场往国内去电话了。空闲时他喜欢坐在片场椅里,仰着头,瞧天上掩藏在云后的太阳。
报纸上说:“汤贞在法国剧组已不再给梁丘云打任何电话。也许 Mattias 的解散就在眼前。”
祁禄问汤贞:“你和云哥的组合真的要解散了吗。”
汤贞坐在车里。《罗兰》剧组收工后,他就要前往新城影业法国分部,与方老板的团队就电影节的工作细节忙到深夜。等从新城影业出来了,月亮早已爬上了树梢。汤贞也不回去休息,而是让祁禄带他去巴黎另一家豪华酒店。汤贞说,他有工作要继续忙。气温下降了,汤贞穿的衣服也多,厚外套几乎能挡住半张脸。汤贞戴着墨镜坐在车里,抱着给“工作伙伴”精心打包好的餐盒。汤贞对祁禄说:“我们不会解散的。”
到了酒店楼下,汤贞上去了。他总试图让祁禄回去睡觉,可祁禄不放心,就在那座酒店大厅里等,他反正没有别的事做,所有的工作就是陪着汤贞。
祁禄在给云哥回复的短信里说,他也不知道汤贞以前在片场是给谁打的电话,应该是不同的人,毕竟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找他。云哥半夜也能很快地回短信:“你们还在方曦和那里?”
“不在,”即使只通过文字,祁禄也能感觉到云哥的焦虑,“我们不在方老板那里过夜,谈完工作就回去了。”
凌晨两三点钟,汤贞往往才从“工作伙伴”的住处出来。手里提着空了的餐盒,汤贞坐进车内,厚外套把他的身体包裹得紧紧的,一上车汤贞就蜷缩进座位开始打瞌睡。他是太累了。祁禄在夜路上开车,转头看见汤贞脸颊红红的,依靠在厚外套的帽子里,可能外套里热,而汤贞怕冷。
《梁祝》在法国总共演出三场。三场结束,剧组一行人也要回国了。践行宴上,林汉臣老爷子拉着汤贞和乔贺的手,同来自各国,齐聚巴黎的学者和评论家们最后一回谈论他们此次带来的作品。林汉臣说,英台对山伯的那份情,只有小汤懂了,这戏才算通透了,可三年前在中国内地首演的时候,小汤年纪小,怎么也演不出那一份感觉。“究竟什么是情啊,”林导看向汤贞,他叹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汤贞在笑。有法国评论家请汤贞帮忙翻译这句诗词,汤贞一愣,他一时也想不出怎样去解释。
倒是身边一位日本学者,有在中国游学的经历。他用法语对那位评论家念道: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而我却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林汉臣年纪大了,要早回酒店。临上车前他对汤贞道:“你明天不用来送我,在巴黎好好生活,好好演戏。”
汤贞听着,把林爷送走了。
接着又是乔贺和副导演。副导演老高和汤贞拥抱了一下,他们约好,无论是《罗兰》在台湾首映,还是 Mattias 巡演开到台湾,都一定要再见面。
四周有许多记者在拍摄,乔贺只和汤贞点了点头,便算作两人的道别了。
祁禄趴在宴会厅的桌子上,快睡着了。酒阑客散,汤贞回来,弯腰把他推醒,汤贞让他先跟着一个助理哥哥回酒店休息,因为汤贞要去西楚的录音棚录音:“有另个助理哥哥送我,不用担心。”
已是深夜十一点钟,汤贞看着祁禄平安离开,才走下停车场,坐进了助理开的车子。他在车内小声给王宵行打电话,王宵行此刻正在德国慕尼黑演出,演出结束才会飞回巴黎,他和汤贞约定凌晨五点在录音棚见面。
汤贞右手拿着手机听电话,左手垂下去了,放进身边“助理”摊开的大一些的手掌心里,“助理”把汤贞的手揉捏着放在手心里把玩,慢慢又与他十指相扣。
*
汤贞只在人间生活了二十一年,对“人间无数”,他没什么概念。他只觉得每一天,每个不和小周在一起的分钟,确实都让他等了太久太久。
酒店房门关闭了,切断了现实世界的最后关联。玄关灯还没开,汤贞在昏暗里和小周接吻。小周还戴着那顶助理的棒球帽,小周安安静静在宴会厅里站了一整个夜晚,没有一刻休息,为防止被发现,他甚至连一口饭都没吃,乖得让人难过。汤贞几次想劝他回去,他也不肯。
他们多半只有夜里才能见面——短暂的假期过后,小周并没有像汤贞以为的那样回去中国,他留在了巴黎。
汤贞通常工作结束了才能过来找他。他们坐在一起吃夜宵,聊天,说些话,然后是短暂的亲热。因为汤贞隔天总有工作,夏日来临,衣裳单薄,所有都必须小心翼翼,不留痕迹。
有时他们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待的并不是巴黎的酒店,而是汤贞在北京那个藏着秘密的家。汤贞问小周白天一个人都做些什么,小周坐在床上,搂着汤贞,把他的头埋进汤贞的颈窝里。他喜欢这样闻汤贞的气味,嗅汤贞头发里的香味。小周回答:“睡觉。”
“除了睡觉呢?”汤贞问。
他以为小周会说,在巴黎街区逛一逛,看到了什么,买到了什么。
“等你。”小周想也不想。
汤贞不应该觉得惊讶。在北京的那几个月,每当汤贞在外奔波工作的时候,小周十有八九也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一等就是一整个白天,就为了等汤贞回家。
可能是为了弥补小周,让小周能四处走走,可能是汤贞也总忍不住想见他,小周拿到了一张新城影业开出的正式工作证明。他的新名字叫陈晟,是在法国长大的年轻华裔,因其父与汤贞是旧识,所以暂时跟在汤贞身边做助理。
《罗兰》的拍摄已近尾声。汤贞衣衫褴褛,在道具组制做的雪山里,蹲在水井边,手握一捧真正的雪到嘴边来吃。这条戏来来回回拍了几遍,汤贞嘴唇冰得发紫,手心也冻得通红。
等回到化妆间,他两个手腕都被小周攥住了,汤贞披了大衣,手像还捧了雪一样,小周皱着眉头看他,小周可能不理解为什么人拍戏要受这样折磨,他低下头,把他的吻,他年轻的呼吸,痒又热烫,都埋进汤贞半握的手心里。
他们几乎不做什么太逾矩的事,只是偶尔握一握彼此的手,好像内心里就不会再失落,不会再烦恼。时尚杂志邀请汤贞拍摄他们的慈善短片,一拍就拍了个通宵。导演精益求精,与新城影业的团队不断拉锯,又和灯光师争执不休,导演坚持认为,明星不需要那么多的光,他们有时候需要黑暗,好把缺点和秘密从公众面前严严实实地遮挡掉。
小周再怎么年轻,也对汤贞这种连轴转的工作强度不太适应。他在化妆间打起了瞌睡。汤贞趁回来换衣服的工夫把小周头上的棒球帽摘掉,小周额头上起了细细密密一层汗,汤贞用手心帮他抹掉。正巧下一组明星的团队已经到了,许多人把化妆间挤满,汤贞拉过小周的手臂,支撑着把小周扶进自己的独立更衣室。
小周躺在软沙发里,这里面安静。汤贞展开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只是小周腿长,脚搭在沙发下面。
“你好好睡,等忙完了我就过来接你。”汤贞在小周耳边悄声道。小周睫毛抬了抬,他的手突然把汤贞的衣袖抓住了。
汤贞只在人间生活了二十一年,对“人间无数”,他没有什么概念,只在小周揪住他衣袖的这一刻,汤贞忽然觉得,过去所有曾令他魂牵梦萦的人事物都距离他非常遥远。
汤贞很少对小周讲述他的工作,可有时候,他的生活又只有工作这么多。
“我们去动物园拍纪录片。我在前面看动物,几十个工作人员扛着机器设备围在我身边看我,”汤贞自己想着想着笑了,“好像是有点奇怪。”
汤贞也会和小周聊起香城,聊起他的家乡。
“有时候街上一直有雾,但不下雨,”汤贞展开了床单披在自己身上,又罩到头顶,“所以我们就这样求雨……”
他说着话,整个人都躲进了白色床单里,连脸也罩在里面,汤贞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是不是很像鬼?”
周子轲也不说话,就看他。汤贞在安静中,小声地哼唱起来了。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词简单的祈雨歌。汤贞两只手伸在白床单外面,手腕转动,像雷公在敲打小小的手鼓。汤贞又把手心摊开了,两只手在空中抚弄,仿佛在捋龙王爷爷的龙须,希望龙王打个喷嚏,好在人间降下大雨。
小周去搂汤贞腰的时候,汤贞还在唱着,龙王爷爷不生气。
周子轲把汤贞放倒在床单上,汤贞才住嘴了。
“小的时候……我和我妹经常一起这么唱,”汤贞的声音闷闷的,笑着,闷在白床单里面,“以前我们是披着被单唱的。”
“十多年没唱过了……”汤贞好像在出神,小声道,“可能有的地方唱错了。”
哥哥。
是汤玥稚嫩的童声。
汤玥把手指比在嘴边,叫汤贞不要继续唱了。“外面有人。”九岁的汤玥悄声道。
汤贞抱紧了膝盖,和汤玥一起藏身在绣了小梅花图案的被单里,仿佛这是一处安全的山洞,野兽正在外面踱步。汤贞侧耳去听,果真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
“小周?”汤贞在寂静中问。
光线穿过了针织的缝隙,照进汤贞在白床单中睁开了的瞳仁里。汤贞是看不见小周的,一道屏障把他遮挡住,他的世界只剩一些透明的单薄的光晕,还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有股力量从床单外面,把汤贞抱得愈加紧了。
汤贞一动不动的,那层布顺着汤贞的头发垂下去,像古时候新娘头上的盖头。有温柔的吻隔着它,印到了汤贞的头发,脸上,嘴唇上……仿佛能将过去所有的恐惧都软化。
“小周……”汤贞哽咽道。
小周把盖头掀起来了,他看到汤贞湿红的眼眶。
方曦和近来明显感觉到汤贞的心不在焉。
无论是在公司谈论工作的时候,或是眼下这种应酬场合。
一位旅法画家向汤贞介绍了一幅油画,画的是中国古代传说,《白鹿衔芝》。汤贞脸上没有笑容,只怔怔望着那画上的白鹿,还是方曦和问了他一句,他才回过神,并对那位画家笑了笑。
“不要走神。”方曦和说。
汤贞跟在方曦和身边,继续看画展。汤贞点头。
策展人走过来,为方曦和与汤贞介绍另一幅据称同样是以汤贞为灵感所作的画。
汤贞站在那幅画前,他仰起头,看那条婚船下平静诡异的墨色河水。
《英台的眼泪》。
再湍急不休的水流,最终也要汇入无风无波的长河之中。这是画家在画上题写的一行字。
策展人手捏着酒杯,与今天到场的贵宾们一一碰杯。策展人告诉汤贞,他去看了《梁祝》在巴黎的演出,对英台最后的结局很有印象:英台投身跳进了坟冢,一片汪洋漫溢上来,把“梁山伯之墓”五个大字冲得粉碎。
“也许这条河,指的就是希腊神话里的勒特河,”他对汤贞说,“无论有过多少苦痛,只要从这条河里过去了,英台便能忘却今生今世。”
方曦和反驳道:“梁祝是中国故事。”
中国画家这时插进话来,说在中国传说里也有个‘勒特’河:“三途河,就是忘川。”
方曦和看汤贞,发现汤贞又心不在焉起来,拿着酒杯,也不知在出什么神。
那画家说,人乘坐着渡船,过了忘川,自然就把这一辈子给忘记了:“还有个说法,说人到了三途河上还会做梦,把这一辈子像一场梦一样,重新的梦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