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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面,说是吃饭,甘清的套房里连张餐桌也没有摆,骆天天紧紧张张地进去,又在凌晨时分衣衫褴褛,顶着两个肿眼泡落荒而逃。第二次见面,骆天天被身边的众保安挟持着,他肩膀发抖,又气又怕,他问甘清怎么会有那些照片,怎么可以派这些保安去他家,他这番话也许是特别天真,逗得甘清在书桌前头直笑。

    那个时候甘清还没有表现出他真正的喜好。“小汤贞”跑不了,这个孩子有一万个理由,不得不向甘清服软,而甘清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真正的手段,就能吓得“小汤贞”浑身发抖,哭个不停。

    “小汤贞”确实涉世未深,拥有那一类人特有的脸皮薄、好面子的特点,看他那个姓魏的经纪人的行事作风——这“小汤贞”多半又胆小怕事,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孩子。

    对甘清来说,这大概就是天上掉下来给他拿捏的。

    骆天天虽然胆小,虽然脸皮薄,经不起恐吓和威胁,但他骨子里确实任性、骄纵,他就不是那种听话的人,他会哭,会喊疼,受不了了他还骂骂咧咧的,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不可能魏萍说一句他就能忍住了。

    他没少在甘清那里受惩罚。

    他忍耐着,煎熬着。每周一个夜晚的痛苦难眠,换来的是其余六天的平和安宁:因为不断有新工作通过他找上“木卫二”,后台化妆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络;队友们台下对骆天天表现得亲切友善,到了台上也把他捧着,不会再给骆天天难堪;电视台拿了甘老板慷慨的投资,专门开出新节目,制作经费高得离谱,以至于谁都不敢敷衍;报纸杂志也渐渐拿下了那些嘲讽“小汤贞”的娱乐评论,他们在专栏中郑重告诉读者,这一位亚星娱乐前途无量的新星,汤贞的正牌师弟,他有自己的名字,叫骆天天。

    公司里,经纪人魏萍打着如意算盘,一见到骆天天便笑,亲如母子,时不时还和小甘总那边打个电话,报告天天最近的工作情况。而回到家里,妈妈也每天像过节似的,妈妈说,前段时间哦,天天真叫妈妈担心死了!

    朋友亲戚,街坊四邻都找上门来,骆天天在家每吃一口饭,要被他妈妈拉着和五、六个人合影、签名。

    祁禄坐在骆天天面前,在高档餐厅的便签纸上写:新歌我听过了。

    很好听,天天。

    骆天天兜里揣的都是票子,他有的是钱,以前他总让祁禄拿零花钱给他买橘子汽水,而现在,他可以请祁禄吃天底下所有所有的好东西。

    “萍姐找了个特厉害的制作人,”骆天天对祁禄不无抱歉地笑了,“这次单曲成绩挺好的,不然我都没脸出来见你了!”

    祁禄看着骆天天。

    “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

    骆天天伸手一摸,他记得他来前化妆了。

    “在录音棚撞的。”骆天天对祁禄心虚道。

    祁禄写字的手停了一会儿。“天天你现在说话,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天天一愣。

    “别太累了。”祁禄这样写。

    骆天天并不觉得累。如果一定要说,只有折磨。

    骆天天以前常常想,为什么身在同一个公司,所有的事情对他都是如此的难,而汤贞看上去却那么轻松,做任何事都简单。

    汤贞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些年来,汤贞在外面又到底在承受什么?

    甘清有一次坐在书桌前吃粥,他突然问起汤贞的事:“你是他亲弟?”

    不是。骆天天红着眼眶说。

    “我说怎么姓不一样。”甘清从旁人手里端了一碗粥,亲手拿给骆天天。

    “但他对我好,”骆天天抬头道,“和亲哥一样。”

    怎么个好法。甘清还挺有兴趣。

    骆天天喜欢和甘清说话。一旦转移了甘清的注意力,他就不会总想折腾他。

    我高兴了,难过了,饿了,冷了,缺钱了,我就去找他。骆天天说。

    甘清说,那你在我这儿的事,你问过他吗。

    骆天天愣了,摇头。

    “汤贞和我方叔叔,他们是一块儿的,我不行,”甘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手端着喝到一半的粥碗搁在膝盖上,对骆天天道,“要不这辈分儿就乱了,你懂吗。”

    骆天天并不总是能接上甘清的思路,他有时候听不懂。

    珍贵的休息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汤贞有一次在活动后台见了骆天天,他试了试骆天天的额头:“天天,你怎么穿这么多?”

    骆天天能说什么呢。以前什么委屈、烦恼,他都对汤贞倾诉。可“不夜天”里发生的事,骆天天顶着“小汤贞”的名头,让甘清做下的那些事情,骆天天上哪里去找字眼和汤贞开口。

    “哥,”骆天天问,“望仙楼好玩吗?”

    汤贞听见这句,神色一变。

    骆天天仔细观察着,汤贞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是一点奇怪的伤痕也没有的。

    “你怎么问这个,天天。”

    “我……好奇,我就是问问……”

    “有人请你去吗?”

    “没有。”

    活动主持人过来找汤贞了,汤贞的几个助理都在一旁。汤贞一把握住了骆天天的手,他神情严肃:“不要去那里玩,也别答应不认识的人去那里吃饭。”

    “我不去。”骆天天立刻摇头,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魏萍说,望仙楼分里外两层,里外都是新城影业方老板的乐园,看着比“不夜天”豪华,但其实没什么不同。

    那一年的平安夜,骆天天率领“木卫二”参加了电视台的晚会直播。演出一结束,他甚至顾不上去找汤贞说一句话,就被甘清派来的车匆匆带走了。

    那一夜,城里一隅依旧是“不夜天”。骆天天第一次被带进了甘清的盛大派对里,他脖子上戴着松枝和槲寄生缠成的颈环,他是属于不夜天的圣诞大礼。

    我不是骆天天。他始终在脑中想。我不是骆天天。

    骆天天又怕苦,又怕疼,根本是不可能撑过去的,遇到这种事,他活不下去,他会死的。

    他在意识混沌中睁开眼睛,周围那么多人叫他,他们叫他“小汤贞”。

    原来我是汤贞。骆天天在沉沦中想。原来我是汤贞啊。

    哥。

    你救救我,哥。

    我是汤贞啊。

    *

    最早的时候,骆天天夜里做梦,除了梦见妈妈、魏萍、祁禄,就是梦见梁丘云眼里的冰冷和嫌恶,那么多的议论声、嘲讽声、笑声嘘声把他裹挟着,他逃不掉。醒来时,他听见甘清叫他“小汤贞”,他开始发现被动承受可以缓解人的无力感。

    后来他再没有梦到那些人那些噪音,相反的,他开始每一天都梦到甘清,梦到“不夜天”。那一张张笑脸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出现。梦里的他耳边是呼啸的风,他被人从五层楼上丢下去,头朝下,无依无靠地坠落。

    惊醒时,骆天天总是一头是汗,他双眼瞪大了,在被窝里喘着粗气。

    一转头,梁丘云就睡在他身边。

    他分不清到底哪一种噩梦更恐怖。

    车灯照进城西一片老旧小区,路上积水多。骆天天背着包,下了车。单元门前垃圾箱旁,几只小野猫正趴在一个散开的塑料袋里觅食。梁丘云下车时把车门用力一关,几只小猫瞬间窜进了垃圾箱后的树丛里,是被他吓跑了。

    骆天天最初去梁丘云的家,是因为无处可去。从“不夜天”逃出来的那个晚上,骆天天衣衫褴褛,身上到处是伤,他要是回家会把妈妈吓到的。梁丘云车停在路口,人在那里吸着烟等他。

    后来骆天天去梁丘云家,则是因为反复做噩梦,他连闭眼都心惊。

    他们两个人相识近十年,亲密了三年,争吵了三年,冷战了三年,兜兜转转又回来。如果不是骆天天有朝一日终于出道了,终于体会到所谓的“人情冷暖”“世事多艰”,也许他们两个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也努力唱歌了,我也努力演戏了,”骆天天曾对梁丘云崩溃道,“但有汤贞在,谁看我啊?”

    “我男朋友对我挺好的,你看不起我?”骆天天也曾哽咽着反问梁丘云,“那你怎么看得起我哥的?”

    都市夜景上空,汤贞正在巨幅的相机广告上微笑。与汤贞相比,所有人都显得卑微而渺小。

    “谁跟踪你。”梁丘云问。

    “我哥的那个戏迷。”

    “潘鸿野?”

    “嗯。”

    报纸上说,业界知名烂片王,票房毒药,汤贞所在 Mattias 组合的队长梁丘云,主演新片《狼烟》陷入资金困局,项目恐将流产。

    “你的脸怎么了。”

    “……”

    “你去找方曦和了?”

    骆天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里悬吊下来一根灯绳。

    “我去问问甘清,让他借点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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