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怀里揣着那系有宝蓝色绳结的热乎乎的小本,环视阖屋,所闻所见,皆不由自主地一一归引到小本里那东西的心愿上去。他想,那厮所谓的比之萧三相差的一个童年,恐怕不仅仅是衣食无忧那么简单,那么多被标注出来的那厮认为萧三做过而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一例一例,明面上看是不服气,磨细了看则是深深的惭讷和委屈,其中委屈尤甚。坐在这被布置得犹如彼岸乐土的房间,李沉舟的视线掠过那一束束粉色若霞的气球、被摊开了的各式连体婴儿服、悬在婴儿床上方的泡沫做成的星星和云彩、还有已然穿在那小囡身上的雪白雪白的尿不湿,这一切都叫李沉舟看得心动、新奇;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他自己原也是不曾有过如萧三那样的一个童年的。
围着床边的众人,自从康出渔起头要抱那小安琪,余者皆纷纷探手,讨要着要一抱这新降生的小囡。其中孙天祚那两个兄弟的婆娘喊得最凶,一个丰硕若河马,一个娇小似松鼠,“哎,我也抱抱,我也抱抱!”“我也要!我也要!”康出渔扁着老唇,撅撅地朝着臂弯里的婴孩道:“噢噢噢噢小安琪,她们要把你抢去,爷爷舍呀舍不得你!”终是斜着眼珠子看那小囡在河马与松鼠的手上转圜,且仿佛传花一般一个一个顺了下去,到了高似兰手上,又来到孔柔贞手上。宋明珠靠在大枕上,望着大家憔悴地笑。
李沉舟本坐在一旁神游,此刻也不禁站起来,走到那孙夫人孔柔贞身边,颇期待地望着那兀自闭目不觉的婴孩。孔柔贞细细地对孩子瞧了一会儿,递与李沉舟。李沉舟双臂圈拢了接过,左看右看,心下本道这婴儿没长开的脸可真……不大好看;抱了一会儿之后,感到手臂上那团团软软的依托,那小儿对人对物皆冥顽不视的懵憨,尤其是想到自己和五弟来到这世上时也是这般猴面鼠态,再看这婴儿就觉得好多了。把孩子递给秦楼月的时候,他亦忍不住感到一阵辛酸,他想知道五弟当年出生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发生了何事,致使五弟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且不说那萧三,就是对比这孙安琪,五弟的童年也是要远远不如了。一想到那样年幼的一个孩童,就被成年人的大掌那样地一推,说声:“去罢!”便被推到这危机四伏的险恶的世间,一个人摸爬滚打,昏天黑地地抢食、觅宿、防人和狗的逐咬。他的五弟便是这样长大,没有气球、没有衣食、没有尿布、没有星星云彩环绕的婴儿床,他闭着眼来到这人间,以为会有一双双爱护的臂弯争着抱自己,没想到一睁眼却是满街的灰尘和冷风。李沉舟感到有点想流泪的冲动,大口地呼吸了几次,退到墙根坐下。多么凶险哪!——他后怕似地抓紧自己的膝,忽然想到那些年无数个如五弟一般的孤童流浪在街头,无数个孤童或因饥寒或因染病而无缘长大,虽不知数字统计,其中活到成年的大约不足一成,兴许还少。而他的五弟,他那阴拗的强戾的永远都耻于向人诉苦的可爱的小猎豹,却于这一切致命之中,跌跌撞撞地走出那埋葬无数生命的凶谷,走啊走啊,来到他面前,收起那惯常的锋芒,带了点儿期待地叫他:“大哥。”“大哥”——他想起柳五叫出那第一声大哥时的样子,那仿佛小猎豹在确定是敌是友时的摇摆不定的苦恼,当时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意,制止了那一声无人会附和的感叹,“这五弟是多么可爱啊!”是的——可爱,那时他就觉得柳五的可爱了,尽管后来一次又一次得可恨,却仍是抹煞不掉那第一眼根深蒂固的可爱,那连他自己都诚惶诚恐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深埋于胸的“可爱”。如今看来,还是“可爱”,也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可爱”,而他也早就不想去理解其中的奥妙。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很想念那才启程不久的柳五,他很想一步跨到那东西面前,对他说:“我来给你一个童年,比萧三比安琪、比谁都好的童年。”他要告诉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想念他,他离不开他,以后小猎豹去哪里,老狮子就去哪里,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离开他的小猎豹。就算所有人都说他的小猎豹不好——那厮不是挺担心这回事的么,老狮子也还陪着小猎豹一起,跟他一起对抗这个世界,那个雍希羽不是说他喜欢护短麽,呵——他还就护定了!
孙安琪被抱在秦楼月手上,旁边站着柳横波,他早就等不及地扒着秦楼月的胳膊,又扯着安琪婴儿服上的蝴蝶结,“让我也抱抱,阿秦,让我也抱抱!”手指拨拉,身子上上下下地抖,像是尿急而找不到如厕的地儿。那孙家的两个妯娌皆面带诧异地瞧着他,其中那个高魁的河马美妇“咳”了一声,随口道:“这位小先生毛手毛脚地,看着人不放心,安琪就不要再抱来抱去的了罢!”
这话一说,小妮子首先变了脸,他再如何也听出话语里的轻视之意,尽管这河马美妇确是心直口快,并无故意叫人下不来台的意思。奈何余人少有这么想,从高似兰到康出渔都讪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