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柳五端肩四望,他们已经来到了主阵地以北的临江低洼处,跟来的步兵正在附近的林子里卖力地开挖战壕。他知道从这里开始过江湾不远就是两军之间未划分的区域,常有日军的冷枪骚扰。启明星的光渐淡,墨蓝的天空显出点儿苍白,柳五耳里清晰地听见步兵们铁锹磕碰冻土的闷脆声,他把自己目之所及的范围内都扫视了一遍。
然后,他下马,步/枪上膛,手按枪栓,牵着“好孩子”来到紧邻战壕的树林的阴影里;他慢慢地蹲下,其余的骑兵跟他做着同样的动作。马退在了后面,一长溜骑兵从左至右扶着长草迅速移动,步/枪的枪口始终向着临江的低洼地带。一排人溜完一轮,柳五手一挥,所有人调转方位,从另一个方向开始轮转,枪口的位置不变。如此三番,启明星已快完全消失,湘江上一片暗白,战壕已经延接至树林再也遮不到的石滩上。石滩是没法挖动的,只有架设掩体。步兵们抬来沙包和碎砖,柳五带着骑兵重新上马,横档在步兵前头,沿着江滩一圈圈地巡视。此时此刻,他们是完全暴露的。好在这一段距离并不长,掩体也搭设得很快。天亮之前,孙天魄的团一部到来接应,负责看守战壕跟掩体,同时跟对岸的营部保持联络。任务完成,柳随风停在最后,叫骑兵掩护步兵撤回营地。孙天魄的人陆续就位,他的士兵鱼贯后退,他一个个照看着,只等拖着洋锹的孟东来一进树林就走。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响了。枪响的同时,柳五扑滚到地,孙天魄的兵随即开枪反击。孟东来把洋锹一扔,拉开枪栓也回了枪,边回边退,且对柳五叫道:“团座,快撤!——”
柳五听见了,却没有动,他的眼睛望向那匹叫作“好孩子”的马。日本人的第一声冷枪就射倒了它,打穿了肚子,公马嘶鸣倒地,四蹄踢蹬,竭力地挣扎。挣扎中,它哀慌的眼好像瞅了柳五一下,它想要努力站起来,却是不行。枪炮交击中,没有人会在乎一匹战马的死活。
“团座!”孟东来大惊而叫。因为他看见本已安全的柳五未作任何掩护地,猫腰奔到倒地的战马身边,攫住马的腿,竭尽全力要将那匹见鬼的铁定活不成的马往树林子这边拉扯。可是那只成年的公马至少重达三百公斤,柳五顶着嗒嗒的枪弹死拖活拉,不过将那匹该死的畜生拖到林子边缘,而就这一路,马身上又中一弹,柳五的左手背被子弹擦过,一片血红。
孟东来直着喉咙叫:“团座,你中邪啊!”逮住就近的三两士兵,“一起去抬团座的马!”膀子一撩,掐着几人的脖子来到。士兵们吓得木呆,却也知道去拉扯。几个人你推我拽,使出吃奶的力,终于将那个好似一百担水泥那么重的公马拖到了战壕边上。所有的人都挣得脸红脖子粗,柳五的左手一刻不停地往下滴血,长长的皮掉了一半摇摇晃晃地黏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瞧着地上那个痛苦哀鸣的小公马,小公马名叫“好孩子”。
“这畜生没救了!我说,团座……”孟东来一句未完,身子一颤!两颤!三颤!胸前就是三个血洞!他眼珠鼓鼓地突出来,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愕然。背靠树干,他慢慢地滑了下去,滑下去的时候,还张了张嘴,却是再没吐出任何字眼了。
☆、人间别久(上)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小规模防卫反击战居然进行的异常惨烈,当柳五下令将孟东来的尸体跟脚边犹自痛苦挣扎的伤马一道抬回营地的时候,他回首望向江滩,地上已然倒满了中弹不支的亡兵。接到消息的指挥营加派兵力源源不断地赶来支援,柳五的团被命令暂时回撤。康出渔赶着运输军粮的长板车来到,合着其余的士兵,数十来双手齐力将呼哧喘气的垂死的公马一点点地推挤到车上。马安置好了,便去抬人,这就得心应手的多了;战场上从没搬抬过死人的士兵寥寥无几。柳五垂着血红的左手,望着车上尚有余息的马和再也不出气的人,神情呆呆的。他的模样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为了拯救伤马和躲避枪弹,他几乎在江滩的沙石和草颗里打滚了无数转,领口崩开,血泥俱下,脸上被手抹过,清晰的两块泥手印。随后赶到的康劫生递给他一卷绷带,他扯了一段,胡乱地将左手包扎,边包边跟在车边默默地走,有骑兵欲将自己的坐骑借给他被他拒绝。四近人声不断,身后的机关枪永不疲倦地往外迸着子弹,到处都是紧张匆忙的身影。他靠近板车,瞧着肚腹剧烈起伏的伤马,身上两三个血洞,烂糊糊的肠子漏出来一截跟血混在一起,灰红暗绿。移开眼睛,马的求救般的吁气仍然清晰可闻。柳五木着脸走在板车之侧,这一路他们走了多长时间,那个逼人欲狂的吁气他便听上多长时间。当他们回到宿营地之时,天光已大亮,却是无太阳。太阳躲在裹尸布般的云层后面,将惨白的云影投注人间,西北风割脸,小股的沙石扑向膝头腿面。
板车在农屋大院门前停住,早有卫生兵跟上来,将孟东来的尸身抬下,“孟营长是埋掉还是火化呢?”有人这么问。大多数阵亡的士兵都是就近集中掩埋的,自然也是埋掉方便些。
柳五喉咙发涩,“埋掉吧,找块好点的山头,不容易被打扰的……”说到这里顿住,因为李沉舟从院子里奔了出来,扑向板车。
“好孩子”只剩下半口气都不到,一旁康出渔瞧着李沉舟的脸色,早指挥人将孟东来的尸体搬走,马身上的鞍辔全部取下。李沉舟来到马首处,发出悲不自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