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情绪交加着,柳随风慢慢踱向衣架,欲从大衣里取一根香烟。思绪怅恍着,想紧急地抓住点实在之物,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浩渺的希望。火刀一扬,星点闪烁,香烟已经点着。正往嘴边送,忽然想起,那个人不赞成他吸烟的。动作顿一下,便两指一并,将火星碾灭,火刀、香烟、烟盒,又一股脑儿地收了回去。对着大衣口袋发怔,心里莫名地漫上一点阴影,凭着其人生多舛的经验,对之前那番反常的欢喜忽生一丝羞愧自鄙之情。那番欢喜,全是因为那个还不知在昆明的哪个角落、对此还浑然不觉的老狐狸——讨厌的老狐狸,从一开始就讨厌,从一开始就搅乱了他!他从来都不是在计划之内的,也不应该在计划之内。他从没料到那个阳光懒散的下午,麦当豪领他去见的会是这么一个人。那个下午是一切的□□,一切错误、一切迷惘、一切欲念、一切秘密的欣悦。从此,他不再拥有纯粹直前的步伐,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他往那个人身边靠近。遇见那只老狐狸,让他笔直的信念斜展出曲线,无论他如何勒紧缰绳,都收效甚微。那个老狐狸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人——他向来如此认为,勾引所有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他。明明生得那样一张脸、一副肉体,还有意无意地勾引人,败人清心、毁人功业,这难道不够可恶麽!所以他惩罚了他,用三颗青芒弹。以为一切能随着子弹的射出而终结,谁知却是另一段萌芽滋生的开始。青芒弹打出去,一种搅动结束,一种缺失凸显。从十五岁起就朝夕相对,其实早就习惯了那样一个存在了罢。还是个并不坏的存在,倘若抛开枝蔓的一切——可说是一个让人思慕的存在。如今这个存在又回来了,从那幽冥深深的地方重返,或者根本未到达,就是又到了另个地方,完好无损地继续生活下去,匿于这昆明闹市之中,悠然大隐……悠然。他是不是也可以加入到这份悠然之中呢?
柳随风望着壁灯出神。在这个万物蠢蠢的春之夜,他的胸腔里也跳动着一颗难以平静的心。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的夜晚,他刚刚进入少年身体勃发的成长季,春风骀荡,在他那狭窄的小室里一路播下骚动的种子。他也是会这么坐在窗边,无目的地眺望外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他知道自己想要某种东西,想要什么人的肉体:女人的、男人的、饱满的、充满质感的……翻来覆去,夹着被子来回蹭。做俯卧撑也无济于事,浑身上下的肌肉需要得到另一种满足,紧抓着什么人,持久地、深入地蹂/躏。肉体对肉体的蹂/躏。不然,只能去冲凉,一桶水又一桶水,冲得宛如落汤鸡,捂着性/器瑟瑟战栗,勉强消停几许……可笑的少年时代。无数个可笑亦可哀的日子。
夜深了,柳五终于有了倦意。身体沉重,走向床铺,一下卧倒,抚着被枕搂向怀里。柔软的被枕,抓满双手,像对什么人的肉体,肆意温存。温存,然后进入,被子揭开了,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充实进去,脑袋在枕头上反复碾磨。脸埋进去,呼吸里尽是阳光那干燥的清蓬味——真好。温暖、清蓬、柔实,裹着被子,他又回去了,回到那个人的身体里。婴儿般地呓语一声,他转瞬陷入了睡梦。
接下来两日,柳随风都被裹挟在这云雾状的醺然里,每日食用着康出渔大肆推荐的昆明菜,没事望着窗外的几枝木香走神。这两天康劫生都不在,明知那小子必是去办他交代的事了,心里仍是微焦,就想听前院的卫兵叫一声“康副官!”好立刻把人召来问话。走廊上遇见康出渔那老家伙,很想问一句:“你儿子呢?”捺了劲才没问出来,以免老家伙嗅出些什么。脚步一顿,要走过去,那边康出渔一声“五爷”一喊,不得已停下,额头又开始往下压。
“五爷,哎,五爷!”康出渔展开一张报纸给他看,“前阵子有记者要采访你,被你推了。后来那先生半道上拦住了我,问我你们团长对战争是个什么看法,我随口诌了几句,您看看,有没丢您的脸……”指着报上一处。
柳五攒着眉,对着那条通讯一扫,目光直落,又回去,再落,再回。然后,盯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参战是极好的消遣。我建议所有生无可恋的人都去投军打仗,战争绝对能够治愈所有你对生活的幻想,对人生的误解。”
两下静默。
“这是我对战争的看法?”片刻,柳五凉丝丝地问。
康出渔忙收敛笑容,“这是……这是广大抗日将士对战争的看法。”扛肩低头,嘴角下弯状似深沉悲哀。
柳随风盯着他灰白黑三色间杂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确是存在这么一种人,你既不想他活着,也不想他死了,最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