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成了唐灯枝的神祇,在神祇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脸烧红了。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一般地,唐灯枝呼出一句:“柳五爷……我……”
柳五秀长的指从红漆骨筷上依依滑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嗯?”
唐灯枝的眼珠,随着那根手指移动,看那手指在筷身上抚摸,简直欲渴到羡慕起那根筷子来。他用指甲掐着手心,掐出钝钝的微疼,然后,乞儿望着熟肉铺里刚出炉的烤鸭一般,绝望地吐出一句,“柳五爷……唉——我爱慕你……”
柳随风的手指,仍在筷身上依依地滑动,一根雄性的手指,爱抚着一支雌性的筷子。他像是听到了唐灯枝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腾出一只手夹烟,深吸一口,嘴一张,一团灰云袅袅升起,“哦……”这就是柳五的回答。
唐灯枝垂丧着脑袋,定了定神,仍旧做着那剔骨取刺的营生,把菜里的精华一一挟到柳随风的碟子里,嘴中絮絮道:“五爷一生经历,堪称传奇,能凭借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我只知五爷一人,我眼里也只看得见五爷一个。”
柳五手指轻敲,烟灰跌落,“是麽?”
“嗯,我打听过五爷的经历,怎么学枪、怎样加入权力帮、怎样荣升总管、怎样组建秦淮商会,成为一把手……”唐灯枝的眼里水润润的,那是情/欲的闪光,“当年南京权力七雄,如今只得五爷一个留存下来,还不说明了五爷的实力麽?”
香烟即将成为烟蒂,柳随风凝视了一会儿,两指一捻,捻灭火星。权力七雄,仿佛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事了……
桌子边沉默了一会儿,唐灯枝观察着柳五的神色,取了只小碗,舀了一碗西湖牛肉羹给他,不动声色地放在柳随风手边。
柳五看了看这碗羹,好像想□□什么来的样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加入权力帮的?”冷不丁地。
唐灯枝一愣,愣过便笑,“据说是五爷还是个十来岁少年郎的时候,十四五六……?嗯,我极愿一睹五爷当年的风采。”如果当年他得以跟柳五结识,将那个暴戾阴冷的少年笼络到身边,如今自己是不是早就饱尝鱼水之欢了呢?唉,可惜。
柳随风盯着对面的屏风,清晰地道:“十五,那一年我十五岁。”
顿一顿,又问,“你知道什么时候权力七雄只剩下我一个?”
唐灯枝又是一怔,他对这些细节没怎么留意,“嗯——好像就在开战前不久,七雄之首的李沉舟在上海失去了踪影……?”
“二十五年的冬天,十二月末。”柳随风的声音清晰又阴郁,“二十五年的冬天,十二月末。从十五岁起,我跟了李沉舟十一年,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外出行动,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天。十一年,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天。我每天都见到他,经常一起吃饭,他不太跟我说话,除非必要,我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但是我每天都见到他,我们住在一起,先是院里院外,后是楼上楼下,我每天都见到他,十一年里,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天。”
柳随风倏地住了口,目光上举,像是在回望那一段十一年的时光。那段时光,是好还是坏,是苦还是甜?
唐灯枝嘴唇动了动,心里不大是滋味。听柳五的口气,那个李沉舟,似乎是个很叫人难忘的家伙,那个十一年,似乎也是并不寻常的十一年。柳随风没有透露更多的东西,但是唐灯枝就是从这谨慎的自白和反复的强调中,咂摸出一点追怀的意思。这点意思撩拨起他的醋意,对那个李沉舟的醋意。所以,李沉舟是何许人也,居然能叫冷淡骄矜的柳随风难忘追怀?
“哦?那位李沉舟李帮主,当时在江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罢?”作为唐家子弟的唐灯枝,继承了唐家百年不落的骄傲。这种骄傲有目中无人的意味,曾几何时,唐家人是连首都的当权者都不放在眼里的。权力帮,李沉舟——没听过,从哪儿冒出来的?如今即便唐家有没落的趋势,问出这个问题,对唐灯枝而言,也是颇屈尊的。
柳五听到了问话,却异样地沉默着,眼望半空,像是在虚浮的空气中看到了什么。他嘴唇紧紧抿起,嘴角将撇不撇,一种凝神而思的模样。
唐灯枝心道,这是在做故人之思呢!不动声色地消化着肚里的酸意,是那种姨太太对正室无可奈何的嫉妒。
柳随风的确想起了李沉舟,但不是想起跟李沉舟相处的那些年,而是往前推,推到最开始,他还没见到李沉舟的人,只听闻了他的名声的时候……
那一年,他刚满十五岁,得到那把定制的客舍青青,才不过半年。十五岁的柳随风,用着专属于他自己的枪,老练地谈生意、接单、实施暗杀,目光灼灼,又野心勃勃。十五岁的他,正感到生命的风华和对自身能力的高度自信。心里存着赵三小姐的影像,每一天都寻着更好的出路。这种寻找,带着淡淡的焦急,允许他出人头地的时间不多,他可不想在七老八十的时候迎娶同样七老八十的赵师容。他感到一种压力,却是可喜的压力。他自信能够经得起这种压力,在规定的时间里,得到应有的一切,然后娶赵三小姐为妻,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自然,如若没有赵师容,他的生活将格外从容,他就是一只没有成家顾虑的猎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