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
黄粱……
这是黄粱!
喘着粗气地云润生用大刀支撑着身体, 他扭过头怔然盯着地上一动不动地妖孽。
尽管那妖孽浑身焦黑凄惨,尽管它满脸遍布鲜血, 尽管他满身的鳞片骇然心魂。
但是那一双澄澈的眼, 惊鸿一瞥, 从此难忘。
几乎毫不犹豫,在邪灵扑向妖孽想夺舍的瞬间, 他下意识便挡了过去。
眼前的妖。
真的是他曾经朝夕相处一路的少年!
云润生满心复杂。
怎么都没想到再度重逢。
他还是他。
少年却变成了妖。
地上的妖孽双眸依然明亮,红润的舌尖一遍一遍扫过唇边的鲜血, 香甜的鲜血吞入腹中, 妖孽的眼眸却陡然轻颤,一丝恐惧闪过。只听他发出一声闷哼, 满脸可怖的鳞片忽然间急速消散, 紧接着脖子,手臂……
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褪去,恢复了少年原本莹润白皙的模样。
“黄粱!”
旁边几人惊异, 云润生扬手一件衣袍落在少年的身上, 将之全部遮盖。
原本痛苦的少年神色渐渐平息, 他漂亮的眼眸定定看着近在眼前的云润生, 瞳孔中终于映入了彼此的模样。
“道长……”少年哑声开口。
“是我。”云润生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道长……”少年声带哭腔。
“是我。”云润生微微低头, 更加靠近了少年。
少年哇的哭出来:“道长!”
“是我。”云润生的手掌落在少年的脑袋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放声大哭, 紧紧抓住头上那只手, 他幻想过无数次见到道长时的情景, 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他还没做好和道长坦诚相见地准备,还想着去了道长的家乡后先躲起来,偷偷的看看道长。
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扔在了道长面前。
而他一路抗拒逃避,想见又不敢见的道长,依然那么温柔。
每次每次都是道长替他挡在前面,他本该开心的,瞧瞧道长对他多好。可是他更痛恨技不如人,不能掌控命运的自己。
“道长,我是妖。”少年哭着呢喃。
“我是妖,我真的是妖!”少年一字一字大声坦白。
一路走来他最不想承认事实,面对最信任的道长,少年不想有半丝的隐瞒。他是妖,是丑陋恶心的妖,喜欢吃肉喜欢喝血的妖,即便道长从此以后与他再无可能,他依然决定大声的说出来。
云润生终于忍不住揽过少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在少年耳边定定的说:“你是妖又如何?别怕,我还是我。”
你,还是你。
云润生释然。
一旁,叶琼羽神色复杂,原来云道友急急忙忙想去相助的好友竟是眼前的妖。
只怕……也不仅仅是好友。
他扫过地上的断臂,邪灵已被和尚消灭铲除烟消云散,这只断臂虽有伤痕,但云道友不是普通凡人,倒是可以接上。
叶琼羽感慨,世人都说人妖殊途,看来也不尽然。
叶琼羽瞥了眼表情肃然的和尚,多亏了和尚相助才得以彻底解决邪灵。只不过这年轻和尚瞧着就不好惹,那妖孽重伤在此,只怕与和尚脱不了关系。
年轻和尚端坐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他仍然不懂,那少年到底是什么妖?为何眼下恢复成了人样后,妖气大减更像是人。他以前杀过的妖孽即便可以变身成人,但和少年的情况不一样,妖就是妖,不会有人气。
和尚心中满是疑问和难言的情绪,若遇上此妖时,他是这般少年模样,他也不会……下重手。
“师兄!哇哇师兄你的眼睛呜呜……”
小童远远的跑来,看到师兄一只漆黑的眼顿时大哭。
孙霸业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看清情况,顿时变色:“老大!公主……宋公子!”
云润生淡淡一笑:“没事。”
少年终于平复了情绪,一抹眼泪突然跳起来,哆哆嗦嗦捡起地上的断臂,泪眼朦胧,他举着断臂蹲在云润生身边,坚定道:“道长,我们快点去京城,我让父皇找回陆神医,陆神医一定可以把你的手臂接上。他以前为人接过断掉的手指……”
“不用,我自己勉强可行,你别担心。真的,别哭了。”云润生笑着打断急慌慌的少年,他拿过自己的断手对准肩膀切口,切口的血早就被他灵气止住,眼下将手臂接回来并非胡说。就是操作有点复杂,短时间内肯定左手不灵活。
少年憋着眼泪,浑身发冷,孙霸业哈哈安慰:“宋公子别紧张,老大好歹是个修者,断臂只要没有毁坏,接上去不难啊!你是没看到我的大钳子吧,老大后来还给了我,我还不是接上了。可惜几十年前被你老爹弄断的那只是回不来了。”
“当真吗?”少年闻言松口气,忐忑不安的揪着云润生的衣摆。
“他说的没错。”
叶琼羽安抚好了师弟,当即便来到云润生跟前蹲下,抬手扶住云润生的肩膀和断臂,叶琼羽道:“云道友,你自己怕是有些棘手。还是我来帮你吧,别忘了我的术法,此事我比你拿手。”
云润生点头:“多谢叶道友,麻烦你了。”
叶琼羽额心顿时飞出绿色的灵力丝绦裹住断臂伤口处,云润生浑身一松,叶琼羽微笑:“云道友客气,此番对抗那邪恶道士,若不是有你在,我和师弟怕是凶多吉少。也是我自不量力带着小师弟贸然出山,自身不保不说,差点还害死师弟,连累了你和孙道友,实在羞愧。”
小师弟叶飞鸿眼眶红红,也跟着师兄运转灵力,一起帮助云润生治疗,有气无力道:“多谢云哥哥和孙叔叔救了我。”
“哈哈,小屁孩子终于肯喊我叔叔了,先前还嘴硬骂我大螃蟹。”孙霸业痛快大笑。
叶飞鸿脸红:“对不起。你是一只好螃蟹,以后我不吃蒸螃蟹了。”
众人逗笑,多日来紧张低迷的气氛终于和缓。
数月来乌烟瘴气的石台府上空乌云退散,璀璨的霞光铺射下来,大地回春。
忽然,众人都不说话了。
在场没有一个普通人,此时众人的眼中,明亮的石台府终于不再是空荡荡。
邪灵已消灭,他吞噬的万千亡魂不知何时熙熙攘攘的游走在城内,它们在不远的地方齐齐停下,对着众人匐地一跪。
“恩人们,请受我们一拜!”
“请受我们一拜!”
这一跪,那端坐念经的和尚仿佛浑身笼罩了圣光,他启唇,往生咒喃喃而出。
经文一遍一遍传颂,响彻整个石台府城,无形的金色字符随着阳光四处飞散,经文所过之处,跪地的亡灵渐渐消散。
“多谢高僧!”
“多谢道长!”
“多谢恩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久久回荡,余音绕梁。
至此,枉死的城民们投胎往生。整个石台府城,成了真正的空城。
除了早些时候逃出去的一批百姓,幸存者几乎为零,大伙怅然。
“云道友,好了。”
叶琼羽师兄弟收手。
云润生动了动胳膊,顿时道谢:“多谢两位。”
“客气,你自己还需养养,或者尽早突破修为,到时候就再无半丝隐患。”
“叶道友当真是妙手回春。”云润生拱手。
一直安静地黄粱蹭的伸出手在云润生胳膊上小心捏了捏,手感温热硬实,还有脉搏的跳动,真的好了!
好神奇!
少年的眼睛晶晶亮,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道长,以后别再为了我涉险……”少年揪着云润生的袖子低声喃喃。
云润生转头看向他,失笑:“真的?”
“当真。我宁愿你别管我……”
“撒谎!”云润生揶揄,“我要是对你不管不问,只怕这石台府城已经淹了。”
“……绝不会……”少年没有底气的反驳。
云润生颤笑,手指轻轻抚过少年红肿的眼睛:“一阵子不见,个子高了长大了,却还是爱哭。哭坏了眼睛怎么好,你变成那副丑样子,多亏一双眼睛我还认得出来。”坏了,说错话了!
少年眼神一黯,竟然没生气,默不吭声的怂拉着脑袋。
云润生无奈,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去再……哄哄吧。
“殿下……殿下!殿下!”
空荡荡的城中,容映撑着身体艰难的寻觅,他在村中小屋中备受煎熬,内心焦虑不安,想去找殿下,又生怕给他拖后腿。直到府城高空的乌云阴气忽然散去,容映再也坐不住,咬牙踏入城中。
“殿下你在哪!”容映的声音变的沙哑,空旷的城池依然让人恐惧,殿下一定可以打败那个和尚吧?一定可以!
“容映!”黄粱连忙向着容映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出去。
云润生随即跟上。
见两人走了,叶琼羽笑着来到端肃的和尚跟前,“大师,能帮我净化眼中的邪气吗?”
年轻和尚松开手,看向微笑的白衣修士,“可。”
“多谢大师。”
叶琼羽微笑,在和尚面前对坐。
和尚的佛珠散出金光涌入叶琼羽漆黑的眼眸。
那只漆黑的眼中飞散出浓浓的黑丝,撕扯的力量让叶琼羽脸色煞白。
好在没过多久和尚便收手,叶琼羽的眼睛彻底恢复了原样。
“大师佛法高深,多谢出手相救。”叶琼羽颔首道谢。
“举手之劳。”
叶琼羽微笑,看了看旁边的孙霸业,对和尚道:“大师,劝你赶快走哦。”
“……”
和尚一动不动。
孙霸业戒备的盯着和尚,这和尚不得不防。
和尚忽然起身看向孙霸业:“你……是人是妖?”这大汉身上有妖气,但和少年一样,给他相似的感觉。
孙霸业咧嘴嗤笑:“本大爷不是人也不是妖,是人也是妖。怎么,想斩妖除魔?”
“半人半妖?”和尚凝眉问,人妖结合产下半妖,他只听说过,至今还未得见。
孙霸业轻哼:“是又如何?”
“看来那少年与你一样,都是人妖之子。”
和尚恍然大悟,随即挑眉:“如此荒谬。”
孙霸业大怒:“和尚,别以为本大爷怕你!”
和尚仰头看向远处的大罗府城,石台府城的亡灵已经往生,但还有其他地方仍是阴气深深。
没有理会生气的孙霸业,和尚对着叶琼羽师兄弟二人微微一颔首:“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阿弥陀佛。”小童像模像样的学。
和尚迈步向着城外离去。
另一边,石台府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容映气急败坏地告状:“那个和尚完全不讲道理,一言不发直接就动手,我真怕殿下被他打死了……”
黄粱尴尬的摩挲手臂,光溜溜的真舒服,真希望那些鳞片再也不要冒出来,只怕是妄想。
“你要死不活地倒在墙角,就是那和尚下的手?”云润生震惊,和尚帮他们弄死邪灵,他自然觉得对方不错。万万没想到黄粱那副濒死的样子是和尚造成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们殿下变成妖可厉害了!一路走来虽然经历很多不好的事,但殿下哪会受伤!那和尚一看就特不好惹,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喊打喊杀斩妖除魔。殿下为了我,故意引开了和尚……”容映黯然,他想效忠殿下,更想做他得力的帮手。
云润生盯了黄粱两眼,黄粱纵然身有妖气,但凭和尚的修为哪会分辨不出来他根本没沾染血腥人命!既然不为恶,和尚依然下狠手。
“秃驴!”云润生脱口便骂了一句:“要不是我挡了一下,你已经死了。”他看着少年,心头躁动乱跳。
“你在这等着。”
“道长别去!”黄粱忙拉住云润生:“你的手才接上别动武,我喝了你的血后就没事了。那和尚……不是一般的强,佛法厉害,拳头又硬,我不想你去。”
云润生仍然气愤难平,斩妖除魔,这理由当真是冠冕堂皇!
“我去会会他!”
“老大!”
“云道友如此动怒所为何事?”叶琼羽微笑,看了眼旁边的黄粱,对云润生道:“那位大师已经走了,云道友还是算了吧,他不好惹。”
“走了?”
“没错,本就是出来游历的和尚,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
“老大,和尚的确走了。接下来咱们去哪?”孙霸业问,好奇的打量黄粱,忍不住道:“宋公子,哈哈,看来我眼力不错,你还当真是妖啊,哎,真是意外。”
黄粱苦笑:“嗯。”
孙霸业咋舌:“那你……是皇帝老儿的血脉?”
黄粱点头,叹口气:“他说我娘是妖。”
“原来如此。没想到咱两同命相连。”孙霸业感叹,倒是想起往事:“怪不得当年他敢出征海外,随行左右还带着一个貌美嫔妃。我一直在纳闷凭他一个凡人,是怎么没头没脑的打败了我?我才不信什么气运,哼。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你娘在帮他。当年他身边带着的嫔妃,肯定是你娘。就不知道是什么妖。”
“先回我家去,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云润生道,看向叶家师兄弟:“叶道友若是无事,不如随我们同去?”
叶琼羽摇头:“我与师弟打算继续游历,他日若是得空便去平县拜访云道友。就此别过,各位保重。”
“叶道友保重。”
叶琼羽一抱拳,微笑:“我予你们的纸鹤依然有用,若有事就以纸鹤告之。”
“一定。”
“告辞。”
“告辞。”
叶家师兄弟一走,云润生也带着黄粱离开了石台府城。
荒郊野外,和尚慢慢前行。
他一路走一路思索,妖该杀,人不可杀。人与妖之子,该不该杀?既有为妖的血性,亦有为人的血脉。那少年……的确没沾染恶气。姓云的道士明知少年的身份,却与之亲密有加。
妖,善魅惑。
道长实在不该。
“嘿嘿嘿嘿~好一个年轻又刻板的该死秃驴。”
“谁?”和尚回头,震惊。
他的身后一步之遥,不知何时跟着一个妖冶非常的绝色男子。
男子笑嘻嘻逼近和尚,强大的气势压制地和尚冷汗涔涔,手中的佛珠动弹不得。太近太近了,近的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诡异香气,近的能清晰看见对方狭长的丹凤眼中金光流转,右眼角下的一颗小小泪痣。
妖!
大妖!
“嘿嘿嘿,你师父可是善泰老家伙?”
和尚瞪大眼。
妖冶男子冷笑:“果然如此,一个德行。”
话音一落,妖冶男子一掌拍在和尚的胸口,和尚霎时间飞出去百米远,口吐鲜血,塌软倒地。
“佛家有言,因果报应。”
妖冶男子拍拍手,转身远去。
天将黑时,一高一矮两道白影慢悠悠走来。
小童一边走一边背诵童谣。
师兄叶琼羽微笑聆听,不时指正。
忽然,叶琼羽顿足,几步闪到前方,蹲下身看到奄奄一息的和尚,叶琼羽讶异,小童追上来惊呼:“哎呀,是那个和尚,看样子要死了,剩口气。”
叶琼羽喃喃:“该不会是云道友干的吧?”
小童摇头:“不像。”
叶琼羽伸手抚过和尚的伤处,一个掌印。
叶琼羽失笑:“看来真是把妖怪得罪狠了。”
小童哼哼:“这和尚也太古板了,妖也有好妖啊,我们家白鸽多可爱啊!幸亏没带它出来。”
“嗯,既然有缘碰上了……”
“哼哼,也不能见死不救。”
春天的暖阳慢吞吞从东边爬起来时,田地间劳作的农人们已经干完了许多活。
云家,厢房中。
黄粱平坦在木榻上,龇牙咧嘴地咬牙隐忍。
容映手中拿着膏药,小心翼翼在他腹部上涂抹,一大片的乌紫尤其骇人,手指微微一触碰,黄粱便浑身一颤。
终于涂抹完膏药,容映狠狠呼口气。
黄粱彻底疲软,翻身侧躺直哼哼:“到底何时才能痊愈……”
容映叹气:“我怎会知道。道长给我吃的培元丹很好,我吃了后就恢复了。为何和尚打殿下一掌竟残留如此之深?”
“约莫天生相克。”黄粱喘气。
容映无奈:“要我说殿下就直接让道长帮你治吧,拖久了怕是个隐患。这药膏根本不管用。”
“治什么?”
云润生推门进来。
“道长!”塌软的少年顿时一激灵坐起。
容映轻咳:“殿下,我去帮你洗衣服。”说完就走了。
云润生靠近木榻,“我帮你看看。”
“看什么?”黄粱一脸正色。
云润生凝眉:“肚子。”
“长胖了,不好看。”黄粱肚子一挺,拉过被子一盖,歪着头翻书。
“……只有肚子胖?”
“嗯。”
“你确定不是怀孕?”云润生嗤笑。
少年蹭蹭起身,脸色发红:“道长!唉哟……”他痛楚的捂着腹部哀叫。
云润生将人拽过来,手掌灵力汇聚,轻轻的靠近少年的腹部位置灌输。即便隔着衣物,温和的灵力依然源源不断的渗入腹内,难受的少年整个人松快一大截,舒坦地躺在云润生腿上,轻轻嘀咕:“道长早晨没在家吃饭,去了哪儿?你侄儿侄女到处问你呢。”
“呵。”云润生轻笑:“你别管他们,随便他们问。”
“……哦。”
云润生又道:“我一早起来去了庄子上。”
“就是你信中说的庄子?”
“嗯。”
“道长,我也想去看看。”
云润生没说话。
少年心里一紧,难道不能看?他抬眸看向云润生。
云润生的眼眸却一直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吓一跳,霎时间脸色爆红,狼狈坐起身。
“其实你可以不用喊我道长。”
逃窜的少年一愣,愕然回头,盯着一本正经地云润生,“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啥?
“道长可否再说一遍?”少年呼吸急促。
云润生轻咳,不自在的重复:“你可以不用喊我道长,见外。”
“……”少年的脸再次爆红,他激动的挪了挪屁股,稍稍又靠近了云润生:“那、那以后喊什么?”该不会是驸马吧!哈哈哈……
“云大哥。”
“额……”少年呆愣:“哦!”大哥?
少年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哥哥可多了……”真不缺道长一个。
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弟弟更多!”千万别跟我扯什么兄弟之情,兄弟都是恶犬,姐妹都是食人花。
“……”云润生扶额:“随便你喊什么!”
“驸马!”
“什么?”云润生瞠目结舌。
少年赶紧捂脸跳开,嘟嘟囔囔摇头:“口误口误!”说完连忙字正腔圆笑容灿烂地大喊一声:“云、大、哥。”
“云大哥。”
“云大哥!”
少年一遍一遍重复,心里滴血,嘤嘤嘤差点吓死道长,他果然太孟浪了!冲动莽撞!皮厚嘴快!急功近利!
反省,一定要反省。
云润生简直无言以对,嘴角抽了抽,受惊的僵硬脸孔许久才放松,瞅着少年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小样,这家伙的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真恨不得撬开看看。云润生深呼吸后又深呼吸。
恢复一脸的温和笑容:“嗯,快起来,带你去外面转转。”
“太好了。”少年大喜,又乖溜溜的喊一句:“云大哥。”
“……嗯。”云润生低应,忙起身:“我在外面等你。”
“马上就来!”
少年飞快的梳头换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屋子。
云家宅子门口,云润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说说笑笑。
欣喜的少年笑脸一愣,哒哒上前:“云大哥,我们去哪?”
“黄哥哥,我们想去海边沙滩抓螃蟹捡贝壳!待会我们比赛好不好?”两个小孩笑嘻嘻打招呼。
“行啊行啊,云大哥走吧,骑马还是马车?”
“要六叔带我们飞过去。”两个小孩立时欢叫,坐马车有什么意思。
随即。
云润生一手带一个小孩往海边疾驰飞奔。
黄粱哭笑不得地在后面追,他如今身具妖气,配合轻功运用速度大增,孙霸业说他妖形不完整,乃是未成年的因素,每一种妖成熟的年份都不一样,半妖更是不同。他要么等着自动成年,要么就找到自己的母亲。
他哪知道母亲是谁?
暂时也不想回京去面对父皇。
好不容易来到云道长的家乡,他希望在这风光大好的乡间和云道长,不,云大哥共度宁静美好的平凡时光。
黄粱直言他应该是海中的妖物,孙霸业也觉得他像。最后和云大哥商定,三个月后的坊市开启时,带他一起前往打听。
“到了。”
云润生放下孩子们,黄粱站在他旁边。
两个小家伙一落地就扔了鞋子,撒欢似的在细软的沙滩上赤脚奔跑,不一会便跑到浅滩踏水嬉闹。
云润生莞尔。
“道长好像很喜欢小孩子?”黄粱轻声问。
云润生点头:“嗯。”他前辈子短暂的人生接触最多的就是孩子和半大孩子。父母支助的孤儿院像另一个家,末日时,他一心想保护的也只有他们,保护他们长大,培养他们独立,训练他们战斗。
“……”
云润生奇怪的侧头,身旁的少年又像霜打的茄子焉儿吧唧。
他实在是……
伸出手狠狠戳了戳少年白皙的额头,硬生生戳地少年眼圈发红泫然欲泣,云润生反而满意了:“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道长……”少年觉得忒委屈,“你下手很疼!”
云润生轻哼:“道长?”
“……云大哥。”
“我喜欢孩子,但我不喜欢女人。”
“我、我知道。”少年眼中又燃起火苗。
“六叔!我要坐你肩膀上举高高!”小男孩厚厚兴冲冲跑回来,再没有当初怯懦忧郁的模样。
云润生弯腰一把接过扑来的小孩:“行,六叔带你往海上飞一圈。”
“好啊好啊!六叔最厉害!”
云润生驮着厚厚,身形轻轻一动便飞向了大海,脚尖在海面上踩过,霎时间掀起巨浪。肩上的厚厚开怀大笑。
云姗姗站在沙滩上欢呼鼓掌:“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哥哥可以带你玩,玩水嘛,我比你叔厉害!”黄粱得意道,他都不用下水,在岸边心念一动,顿时海水汇聚,变成一只可爱海豚的模样浮在云姗姗面前:“敢上去吗?”
云姗姗先是惊呆,随即大喜:“敢!黄哥哥你也是神仙!”
御水的黄粱轻易让云姗姗追上了云润生两人,云姗姗姐弟并肩,笑声在海上回荡。
午时,玩累的姐弟两终于肯回家吃饭。
云家人都知黄粱是京城来的贵客,是云六的好友。一家人初见黄粱那天都吓一跳,长得这么好看的朋友?该不会是契兄弟吧!
好在后来观察,两人并未同房。
长辈们松口气。
虽说不排斥家里孩子找契兄弟,但他们觉得还是正正经经地娶妻生子更好。
一直守护在家中的云老爷和云六暗暗苦笑,云道长和那位黄公子,怕是将来不得了。
住了几天,黄粱的饭量再次让云家人吓到。
一人能吃一桌!
咋肚子还不长!
云三哥摸着自己凸起的肚腩,无比羡慕黄公子的好体质。
入夜,万籁俱寂。
黄粱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忽然,他摸了摸腿,赤脚跳起来往外跑。
“你去哪?”云润生无声无息跟在身后。
黄粱想也不想跳到云润生背上,“云大哥~我腿疼!我要去海边。”
云润生脸色一沉,背着少年瞬息前往海边。
到了白日去过的沙滩上,云润生放下少年,担忧道:“这片沙滩海域无人,你只管在水里待着。若是有什么变化也别怕,我守着你。”
少年扔了宽松的上衣,挽起洁白的长裤,赤脚走向冰凉的海水,不一会便整个钻入水中。
海面上浪花层层叠叠,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华柔柔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云润生挺拔的身姿静立在沙滩,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少年消失的地方。
除了波涛,月光,再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仿佛消失了。
“黄粱?”
浪花溅湿了云润生的小腿。
“云大哥……”前方,一颗脑袋微微浮出海面,只露出一双眼,幽幽的喊他。
云润生松口气,抬步向前。
“你就待在那,别过来。”水中的少年急急道。
“行。可有什么变化?”
少年叹气:“还不是和之前一样的妖,明明待在水里,腿还是腿,根本没有鱼尾巴!”
“不急。下次去坊市问问海妖。”
“等我变成了成熟的妖,以后是不是可以修炼?”
“当然可以。”
水中的少年闷头发出灿笑,兴奋的在水里翻来滚去,搅得浪花点点,鱼儿逃散。
变成妖以来所有的恐惧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淹没。
他只觉得,变成妖,真好。
晨时,沙滩上两人静静欣赏海上朝阳缓缓升起。
“想不想散步?”云润生问。
黄粱点头:“想啊。”
“走。”
“不想走,脚累。”少年扯着男人的大衣袖,一脸期待。
云润生挑眉:“背你?行。”他弯下腰。
“不要。”少年拒绝。
云润生直起腰:“想什么直说。”
朝阳映红了黄粱白皙的脸,红彤彤一片。
云润生忽然明悟。
一脸的无奈和纵容。
“上来吧,都如你愿。”
日出东方,红霞似火,美轮美奂。
沙滩上海浪轻轻拍打,白衣的少年如孩童样骑坐在一身黑衣的青年肩头上,两人双手交握,青年驮着少年慢慢的在沙滩散步。
逆光中,两人交叠的影子硕长,肩上的少年缓缓低头,唇角飞快在青年的额心轻轻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