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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江琬走出屋子的时候,简直累得肩酸腿软。

    其实这种替人按压揉捏的事情她以前也做过, 从前姨母家隔壁住了个上年纪的阿婆, 阿婆年轻时在外做营生被富贵人家的马车碾了腿无钱医治, 腿膝处骨骼旁逸长了个大包, 于是每逢刮风下雨的时候,她就会带些药油去给阿婆揉一揉, 阿婆会给她一袋子自己蒸的酒糟米糕。

    但没有这么累,主要不用一边揉捏一边保持距离——方才揉着揉着, 郡王的身子就会渐渐挨过来, 为了不整个人跌到他身上, 她不得不撑出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

    而且阿婆那里有米糕吃, 他又不管吃喝。

    她手握成拳轻轻在肩上砸了两下, 长长舒了口气。

    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又怕吵醒屋里的人, 只敢轻轻叫了声“长风”。

    无人应答,也不知之前一院子的侍卫都哪去了。

    她回头哀怨地看了一眼屋子,估计里面的已经舒服的睡着, 她便先不多留,自回去给老夫人报信去。

    林江琬走的时候没注意,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角落里忽然闪过个身影, 一双眼睛露出兴奋和怨恨糅杂的神情, 定了片刻, 又隐藏进黑色角落里。

    已经脏污发黄的玉兰花裙摆一闪而过, 往关押二老爷的屋子飘去。

    -

    林江琬路过荣华院的时候看了一眼,果真灯火通明,老夫人这个点还没睡,一定是等着她了。

    正这样想着,就见老夫人身边的雁儿迎出来,见了她连忙行礼:“姑娘真的来了,老夫人方才还说,若事成,姑娘一定会来,若是不来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她引进去,这一踏进屋子才知道,不但老夫人没睡,二太太也在,此时正跪在佛龛前念经。

    不等她行礼,二太太已经踉跄着起身过来:“琬琬,郡王那边可有消息了?”

    林江琬望着那熬得通红的眼睛,连忙点头:“二婶娘莫急,郡王都答应了,定下来等及笄礼一过便离开侯府返回京城复命,还说携二叔父上京路上允咱们准备衣物吃食,等出发前,让二叔父来跟祖母和你拜别……至于去京中之后,一切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及笄礼后就走?这么快……不过居然都答应了,还允了咱们再见一面?”二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走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种事情,要真呈送皇上面前,其实侯府反而占便宜的。

    宣平侯也是两朝臣子,这个侯爵还是先帝封的,现在上头那位皇帝年纪轻,遇到这种老臣多少要赏几分薄面。

    而且只要不往谋反上牵扯,这种事情也有先例——京城那地方党争倾轧屡见不鲜,经常有朝臣家眷徇私报复,今天相爷公子的狗咬了尚书大人的公子,明天祭酒司侄子又打破了通政使外甥的头。

    遇上这种事,怕得就是当场下狠手报复,但若错过了时机被宣扬到明处,圣上往往都是依律严办。

    杀人偿命,但没杀人的,领罚就是了。

    二老爷到底没真杀了郡王,如今郡王愿意不动私刑,别的不敢妄想,二老爷至少保住一条命的希望是有了!

    而这一切,都要多亏了琬琬。

    她嘴角咧出一个笑,然后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哭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琬琬,二婶谢谢你,之前二婶与你祖母都曾求见,小郡王却怎么都不肯见……你怎么让他答应的,可许诺了他银钱?”

    林江琬瞬间涨红了脸。

    前半句的感谢,她听着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后半句还问她是如何做到让他答应的。

    脑海中又浮现起昏暗房间里床榻边上的那一幕。

    甚至连手心里的触感还都隐隐存在着。

    男子的身躯,可与阿婆腿膝上的大包触感不同,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与男子有这样的接触。

    加之他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却又时不时的低吟和扭动……

    这些话断不能说给二太太和老夫人听,虽说她不讲究这些,一切以病患为重,但在她们眼里,自己现在可还是三姑娘呢,要是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情……

    林江琬简直想捂着脸逃回双筝院。

    但要是就这么逃了,只怕二太太更要担心多虑。

    她索性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样子:“我什么都没许诺,也没说要给他银子,是他自己一见了我,就说让我安心准备笄礼,不要思虑过多,至于那些事,也是他自己提出的。”

    她说完这句,心虚地朝门窗外房顶上都偷偷看了看,确定没人听去才重新低下头。

    “竟是这样?”二太太愣了愣,与老夫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苦笑。

    她们之前觉得郡王对琬琬不同,但没想到竟这么不同。

    这样一来,到像是给二老爷的性命添上了一重保证。

    老夫人叹了一声,这事对于二老爷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小郡王如此用心,不知将来琬琬的路又会走成什么样。

    她拉起林江琬的手,细细端详了她一番,将她轻轻揽住:“琬琬真是漂亮,又这样懂事,没人见了会不喜欢的……只愿老天保佑,我们琬琬能有个顺遂的好姻缘——郡王说得对,旁的不想了,咱们就开开心心地等着笄礼吧。”

    -

    这次回了院子总算是真的能歇下了,凤喜伺候她洗漱干净,将她扶上床,连半句话都没来得及问,便听见她均匀的呼吸沉沉响起。

    再睡醒时,已是笄礼清晨。

    林江琬披散着头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一列列的婢女鱼贯而入。

    她认得的只有凤喜和她院子里另一个头等婢女锦绣,再就是二太太身边的文竹了,至于剩下后头跟着的一串,虽然如锦绣一样都是她院子里的,但因为她初来时很怕露了马脚,故而一个都没亲近过,只是瞧着眼熟,连名字至今都叫不出。

    现在这么一大群人进了她的屋子,她一时还真不适应。

    文竹笑着上前:“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长,侯爷催了两回,老夫人都不许别人来扰,只说今天是姑娘的好日子,睡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

    林江琬忍不住露出个十分舒心的笑来。

    侯府这规矩确实与一般权贵人家不同,平时松散也就罢了,到了这样重要的日子里,还敢宠着她多睡。

    她庆幸自己这会就醒了,这要万一一觉睡到晌午去,还如何有脸出去见满堂宾客?

    “祖母可见着二叔了?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今日礼宴一过,郡王一行人就要开拔返京,这一行人里,当然也包括她。

    在侯府待了这么些天,一直盼着自己全须全尾地离开,现在总算是将要实现了,可也就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对侯府也开始有了依恋。

    她轻轻掐了自己一下,提醒自己不可贪心,这一切本不属于她,能见识一遭便是福气了。

    她现在心里记挂的,自然是小郡王有没有放二老爷出来与老夫人见面。

    文竹听她在这时候还记挂着长辈们该操心的事情,心中对她敬佩:“已见着了,不过是当着郡王面上见的,之前听闻二老爷犯了癫症,这一见却只是精神不大好,言语上都还清楚,跟老夫人说了不少话呢。”

    林江琬点头,既是这样,她也就没什么不放心了。

    文竹见时候差不多,指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婢子依次上前。

    “今日起姑娘便不同了。”文竹笑着说道,从第一个托盘上取了专为笄礼织造的双紒,“姑娘先依照次序换这几套衣裳,奴婢再为姑娘梳头。妆成之后便要到父母长辈前听一番祝祷训诫,最后由赞者为姑娘绾发插簪,拜谢宾客,便算礼成了。”

    林江琬望着从内到外一共四五件的隆重衣衫,这时候才真有些紧张起来。

    昨日也问过小郡王,这及笄礼分明是三姑娘的,三姑娘既然找了回来,就该由三姑娘来过。

    她又不生在这一日,也不知为何郡王非要让她来行礼见客。

    然小郡王却只说自有安排,想要二老爷安好,让她照做就是,还说三姑娘不愿回府,自然也不愿露面来行这个礼,只好由她来代劳。

    可她自打出生至今也从未过过生辰,年幼时曾问母亲自己是何日出生,都被母亲推说忘了。

    哪想到第一次过,便是这样的大阵仗。

    她这般思绪乱飘的功夫,人已经被文竹妆点起来。

    一身白底滚银里衣,外着绣了春花秋月四时美景的殷红八福湘群,又罩灵雀鸣空的广袖斜襟,左右两鬓带了郡王那日买的金丝流苏双芙蓉插梳,长发微微拢在脑后用一根丝绦松松系上,只等稍后赞者挽起插上笄簪。

    林江琬望着镜中人,一时心下恍惚。

    年幼曾听父亲讲过有个古人梦中化蝶,醒来后却言实乃是蝴蝶化他。

    当时只当一番痴话,想不到此时她竟有些懂了。

    盛装之下,她觉得自己甚至比三姑娘更像三姑娘,若两人站在一处,说是双生姐妹也定有人相信——这种感觉可不就如同那个痴人一般,尽是匪夷所思的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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