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备用网站请收藏
    “和谷,伊角……”光开口时,沙哑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像是下意识地叫着友人的名字,说完,光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和谷在光身边坐下,搂了搂光的肩。

    伊角与他对视一眼,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问光:“现在情况怎么样?你通知塔矢老师他们了吗?”

    听见伊角的问话,光一度混乱的思绪才堪堪回笼些。

    他有些费劲地点了点头,尽量镇定地说:“塔矢老师他们现在不在国内。我刚才已经用亮的手机联系了塔矢夫人,她会赶最早的航班先回来……”

    说话间,急救室的门开了。

    光立刻起身迎上前去。

    医生从门里走出来,在他们面前摘下口罩,说:“病人是胃溃疡引起的急性胃出血,所幸送医及时,现在已无生命危险。”

    这句话后,光陡然放松下来。

    他脚下一软,慌忙往和谷肩上搭了一把,才不至于跪倒在医生面前。

    他不停地对医生说着“谢谢”,直到医生交代完后续事宜离开了,也仍旧像个木棒似的杵在原地。

    他想要迈动双腿,却发现他动不了。

    四肢就像是被灌了冷凝剂般,冻得发僵。

    亮被推出来后,光自作主张,把他换到了单人病房里。

    他说,亮喜欢安静。

    病床上的恋人,脆弱地陷在白色的被褥里。

    光想起那日在天台上,亮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忽然就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报应”存在。他曾经施加在塔矢身上的种种伤害,如今,都加倍奉还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以前没有对塔矢好一点呢?

    现在想来,记忆里竟全是叫他“笨蛋”、“白/痴”的画面。

    为什么明知塔矢胃不好,却没有押着他来医院检查呢?

    细密的痛苦和悔恨就如同无色无味的腐蚀气体,无孔不入地往光的心里钻,分分钟啃噬着他所有的知觉。

    光把手探进被子里,死死握住亮的手,好像不握紧些,他随时都可能失去他。

    不敢去想象,往后没有你的世界。

    也不敢去想象,往后再也看不见你温柔地弯起眉眼对我微笑。

    塔矢,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一个人来医院,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困在医院里这么久?

    光很轻地摸了摸亮的脸庞,那么温暖,教人舍不得挪开。

    印象里,亮总是在说“没事”。

    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

    他就像是自己的港湾,总是无条件地任自己予取予求,为自己遮风挡雨。

    没关系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不停地给予自己暗示,以至时日久了,那根紧绷的弦竟如同催眠般就这么松弛下来。

    好像那个人真的拥有不死之身。

    之前的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光就像是短暂失忆般,已经无法记清。

    他只记得看到昏倒的亮后,整个人都懵了。

    但下一秒,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敢用自己的慌乱去赌恋人最宝贵的黄金时间。

    他飞快地冲进房间,拨打了急救电话。

    等待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替亮擦去掌心和唇角的血迹,却不敢随意搬动他。

    于是,他就这么一直握着亮的手,守在他的身边。

    也曾想过要背负起亮的一生,却直到这一刻,才对这句话有了具象的认识。

    所谓“背负一生”,不仅是参与他的喜怒哀乐,同时还不得不面对所爱之人的生老病衰,乃至……死亡。

    没有法律的保证,没有家人的祝福,完全依凭着一腔赤诚的爱恋,他们究竟有没有可能执手穿过逆流,走到光阴的尽头?

    光握着亮的手,那么冷,好像怎么捂都捂不热。

    无论自己怎么握,都松松地蜷曲着。

    很想把他摇醒,告诉他,我错了。

    “亮,你为什么还不醒?”光小声呢喃着。

    只要你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默默承诺。

    等了几分钟,床上的塔矢仍旧双眼紧闭,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光不甘心,又继续承诺,只要你醒过来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还是没有反应。

    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理解了那个故事里魔鬼的想法[注]。

    他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塔矢。

    如果从未相遇,那么现在的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等待亮苏醒的时间里,光没有给自己留一刻空闲。

    他先是致电棋院,就无故弃赛一事向所有人郑重地道了歉。

    因为有过前科,工作人员差点以为光又重蹈覆辙,不禁追问了原因,光却从始至终只说是“个人原因”,其他更深入的问题全都三缄其口。

    挂断电话,他又立刻拿起亮的手机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接着,他又用自己的手机,拨出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电话……

    病房里,充斥着他的说话声。

    可是床上的恋人却直如未闻般,仍旧安静地睡着,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缺失的所有睡眠一次性全部补足。

    光强迫症般地每过15分钟就去探一次亮的鼻息。

    亮没有醒来的时间里,他不敢喝水,不敢离开亮半步。

    期间,伊角、和谷去附近超市买了毛巾、脸盆等必需品,又给光带了盒饭。

    他们让光休息一下,塔矢由他们守着就好。

    光看了眼病床上的亮,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万一他醒来时,看不到我,会失望的……”

    他太累了。

    此时,他就像是一枚能量快要耗尽的电池,全身上下都拉响着刺耳的警报,可他不敢休息,更不敢倒下。

    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必须替亮将这次入院所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所有他不方便出面处理的事情,他都需要请人代为帮忙。

    直到光做完所有他能够想到的事情,他才像是故障的机器般,一动不动地定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窗外的晨昏昼夜,仿佛都与他再无关系。

    他就这么傻傻地守在病床旁,直愣愣地盯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恋人,仿佛要用意念将他瞪醒。

    此时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人醒着。

    伊角和和谷已经出发去机场接塔矢夫人。

    但越是这样安静的时刻,光的内心也越发无助起来。

    分明是对他来说重要到无可替代的恋人,却无法以家人自居,更没有资格插手亮的事务,甚至连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一起都做不到。

    光看了眼手里刚才护士交还给他的项链。那是急救时,从亮的脖颈里取下的。黑色挂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指环。指环的内壁上清晰地刻着:Shindou Honinbou(进藤本因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