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淑珍握着纸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有两种声音在杨淑珍的心里不断交战，最后杨淑珍终于狠狠心一咬牙，把手中的纸条撕成了碎片，往空中高高一抛，宋星华那手清秀的字迹随着风转瞬即逝，再寻不着一丝踪迹。
杨淑珍在原地捂着脸慢慢的蹲了下来，眼泪顺着杨淑珍的指缝滴落到了地上。杨淑珍摇着头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呢喃：“星华，对不起，星华，对不起。”
自此之后，夏建国多年再不曾见过宋星华。夏建国也来宋家问过，可宋家的男人和老太太都是面色不善的把门啪嗒一声重重的甩上了。
“谁知道那个杂种去了哪里！”宋家的老太太骂得很难听，“跟他妈一样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夏建国默默的退了出来，站在楼道里茫然不知所措。杨淑珍垂着头静静的站在一边等着，那一刹那夏建国脸上的表情让杨淑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让夏建国跟宋星华再不见面，是不是真的错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夏建国的告别7
夏建国的姥姥身体越来越差了，从工厂回来的夏建国总会陪着姥姥坐着聊一会儿天，然后静静的听着姥姥反复念叨：“哎你啥时候能找个媳妇儿回来给我看看啊，姥姥年纪大了，姥姥就想看一眼你媳妇儿再走。”
夏建国的老妈笑着在一旁搭话：“他才多大点儿啊，你就急成这样？”
“我能不急吗我？”姥姥气哼哼的往大腿上一拍，瞪着个眼跟自家女儿生气，“万一我见不着了呢！”
“怎么就见不着了啊？”夏建国的老妈神神秘秘的眨眨眼，“你昨天还跟人打过招呼呢！”
姥姥愣住了：“谁啊？”
夏建国的老妈看着夏建国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老杨家的闺女呗！不成天围着你孙子转悠啊？昨天老杨还跟我打听呢，话里话外有点那个意思。哎夏建国，要不先给你俩把亲订了吧？你看你姥姥着急的。”
姥姥眼珠子转了转，立马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哎那个丫头好！我就喜欢那个性子的丫头！要不我这就去找他们杨家的人把这事儿给定下来？好姑娘不多，别被人给抢咯！是不是啊孙子？”
姥姥顽皮的拿胳膊肘捅了捅夏建国的腰，贼兮兮的打量着夏建国的反应。夏建国无所谓的扯了扯嘴角，满不在乎的撂下一句：“是。”
夏建国是真的不在乎了，宋星华消失之后，夏建国才知道有些人在的时候你觉得还好，一旦不在了，原来那种寂寞能要人命。杨淑珍总说宋星华走得干干脆脆是因为受了夏建国的欺负，对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夏建国止不住的想，如果当时自己回答了宋星华，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唯一能让夏建国牵肠挂肚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至于夏建国身边以后是杨淑珍还是张淑珍还是李淑珍，对夏建国而言，都是一个样。
夏建国跟杨淑珍的订亲宴很快就摆开了，杨淑珍穿着大红的旗袍站在人群里一脸的喜气洋洋。夏建国脸上没什么笑意，只觉得堂子里嘈杂的人声扰得人心烦不已，夏建国随便找了个理由独自一人溜了出来，蹲在马路边上叼着烟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夏建国的眼前一晃而过，又在夏建国的喜堂边上停了下来。夏建国纳闷的看着那人的一条大长腿撑在地上，而另外一条依然踩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转过头悄悄的打量着喜堂里的动静。
夏建国顺着那人的背脊一路望了上去，乌黑又柔软的头发落在了洁白的衬衣后领里，浑身上下带着书卷气的文静气质让夏建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宋星华。
宋星华也喜欢穿着一件白衬衫，衬得白皙的肌肤更加的干净清爽，抱着书本站在远处冲着夏建国温柔浅笑的模样，是夏建国记忆里最美的风景。
夏建国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那人的身影，直到那人终于回过了头，蹬着自行车慢慢朝前起步。那一瞬夏建国恍惚间似乎瞄见了宋星华的侧颜，夏建国蹭的一下站直了身子，冲着那人大喝了一声：“宋星华！”
宋星华红着眼圈诧异的回过了头，然后看着夏建国如同发狂一般撒开腿朝着自己追了上来。夏建国激动得心脏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蹦出去，宋星华依然是夏建国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个头蹿高了些，青涩褪去了些，气质显得更温文了些。
宋星华突然把头甩了回去，蹬着自行车慌不择路的一通乱窜。夏建国咬着牙死死的紧跟在后头，宋星华不停，夏建国也不肯退让。
夏建国终于把慌乱不堪的宋星华逼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堵在胡同门口手扶着墙喘着粗气瞪宋星华。宋星华白着脸想掉头的时候，发现去路已经被夏建国封死了。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凝视着一动不动，谁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谁都没有先开口。夏建国几尽贪婪的反复打量着那张在梦里多次出现的脸，宋星华如小鹿一般湿漉漉的双眸，挺翘的鼻梁和粉嫩的嘴唇依然未变，修长的脖颈肌肤白皙，扶着车把的双手明显的有些颤抖。
夏建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星华终于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刚一说完，宋星华的眼眶就湿了。
“恭喜你啊夏建国。”宋星华点了点头，“恭喜你跟淑珍订婚了。”
夏建国溜到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有风顺着夏建国的耳畔轻轻掠过，将宋星华额前偏长的发丝吹开了些，夏建国能看到宋星华低垂的眼帘里藏着的黯然和悲伤，夏建国心里的苦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宋星华低下头，推着自行车慢慢朝着夏建国走去，当两人擦肩而过时，夏建国再按捺不住，抬起胳膊一把攥住了宋星华的手腕，用带着鼻音的低沉的嗓音问：“星华，你究竟去了哪里？”
宋星华哀伤的转过了头：“我告诉你了的呀，你怎么不来找我？”
夏建国愣住了，夏建国茫然的看着宋星华：“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宋星华顿了顿，然后咧开嘴浅浅的笑了起来：“原来她没有告诉你啊？原来她没有告诉你啊。”
“星华。”夏建国突然激动了起来，捏着宋星华的手掌紧张的摇了摇，“那个、那个、我、我已经想好了，我……”
有眼泪顺着宋星华的脸颊滚落了下来，那泪滴仿若滚烫的开水一般，烫得夏建国心里一阵发慌，宋星华抬起头，平静的凝视着夏建国的双眸，然后果断又决绝的开了口，“夏建国，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夏建国的手掌空了，夏建国的心也跟着空了。有些遗憾一错过就是一辈子，自此之后，夏建国再没有见过宋星华，直到宋星华的死讯传来。
夏建国也曾经质问过杨淑珍，杨淑珍除了流着泪倔强的坚持自己没做错，并没有其他的言语。夏建国一度很茫然，夏建国想不通究竟错在了哪里，是错在了杨淑珍的隐瞒不说，是错在了自己的迟疑不决，还是从一开始，从六月初的那颗榕树下起，一切都错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但夏建国与宋星华终是擦肩而过，夏建国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结果夏建国却惦记到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夏建国的告别8
夏建国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再直不起的身子靠在了夏一峰的肩头，艰难的喘了几大口气。夏建国强打着精神看着杨淑珍笑：“我这段时间老梦见星华，我都没敢跟你说。杨淑珍，我想他了，你让我走吧。”
杨淑珍擦了擦泪湿的眼角哼了一声：“你啥时候没想着他啊？夏建国，我跟你过的这几十年，一点儿都没觉得痛快。”
“不都跟你说过了吗。”夏建国捂着嘴咳了几声，“让你别跟着我，你不听，你非要上赶着往我这儿凑，这些年受累了吧。”
杨淑珍扯了扯嘴角：“那可不是？都怪我当年瞎了眼。”
“杨淑珍，我老是想着啊。”夏建国叹了口气，“我要是当时说出来就好了，至少也能知道星华心里的想法。现在我再想问，你看，都问不着人了。”
“你不就是傻呗。”杨淑珍白了夏建国一眼，“以前就是个傻大个，到死了都还糊涂着。星华那点儿心思你能看不明白？问不问不都一个样。”
夏建国疲倦的揉了揉眼：“哎，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我就想听星华亲口说出来。”
宋辰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将挂在脖子上的坠子拖了出来。夏建国纳闷的看着宋辰用指甲盖沿着坠子中间的衔接处一点一点的撬着，然后终于打开了，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从宋辰的指缝里露了个头。
宋辰把藏在坠子里的石头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激动的递到了夏建国的眼前：“叔！你给我爸的石头是不是这个？”
夏建国一下来了精神，撑起身子拉过宋辰的手腕细细打量，那石头依然红如鲜血，中间夹杂着如云似雾般的纹路。夏建国越看越觉得眼熟，颤抖着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枚面上留了个坑的银制指环，宋辰小心翼翼的把那颗红色的石头对着指环上的坑放了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夏建国温柔的抚摸着那枚指环一脸感慨：“你从哪儿找到的啊辰辰？”
宋辰眼神柔软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宋星华：“叔，我爸一直都带在身上呢，到死都还捏在掌心里，这算不算是我爸的回答？”
夏建国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再一次在宋辰的眼里得到了笃定的答案。宋辰看着夏建国的眼圈慢慢的红了，然后抬起胳膊挡住了脸轻声呜咽：“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杨淑珍的泪水一滴滴的砸落到了地上：“够了，够了，宋星华，我把夏建国还给你了。”
夏建国睁开双眸，冥冥中似乎又看到了宋星华那张清秀又干净的脸，穿着白衬衫的宋星华唇边抿着笑意温柔的凝视着夏建国，夏建国能听到宋星华用轻快的语调一遍一遍的询问着：“夏建国，你想好了吗？夏建国，你想好了吗？”
夏建国轻轻的嗯了一声：“我想好了，星华。”
宋星华调皮的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亲我呀？”
“因为我……”夏建国的身子慢慢朝后倒去，然后仰着头靠在了夏一峰的肩上，“一直都喜欢着你啊。”
夏建国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的阖上了眼帘：“现在才过来找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夏一峰紧紧的抱住了怀里的夏建国，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宋辰颤着双肩攥紧了夏建国的手，夏建国身上的温度慢慢随风流逝，直至冰凉如雪。
“有什么好哭的啊？夏建国还指不定多高兴呢！”杨淑珍话是这么说，自己却是哭得最凶的一个，杨淑珍恨恨的抹了把脸，把手叉在腰上瞪夏一峰和宋辰，“走了走了！老杵在这儿做什么！夏一峰，把你爸背下山！”
夏一峰背着夏建国站了起来，宋辰在后面扶着，杨淑珍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宋辰问：“辰辰啊，你爸的事你能做主吧？”
宋辰点点头：“能的，姨。”
“那让你叔跟你爸呆一块儿吧。”杨淑珍垂下眼帘，“我也好省点钱，现在的墓地多贵啊！”
宋辰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再看了看宋星华的墓碑，宋星华似乎跟从前一般站在墓碑边上温柔的点了点头，宋辰浅浅的勾起了嘴角，然后回头跟上了夏一峰的步伐。
“好的，姨。”宋辰如是答，“姨，谢谢你。”
宋辰的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夏建国的身后事也算告一段落。杨淑珍把行囊一背，大大咧咧的冲夏一峰和宋辰挥了挥手：“我跟着夏建国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这下总算是解脱了。我得对自己好着点儿，要不我这心里憋得慌。”
宋辰看着杨淑珍笑：“姨，你去哪里旅游啊？”
“我想去的地方多着呢！”杨淑珍掏出地图看了看，用手划了一条线出来，“从咱们这出发，先去北边，再去东边，我要玩得高兴了就不回来了，你们别想我，别给我打电话。”
夏一峰嗤笑了一声：“行吧，你就出去尽管浪吧，钱不够记得管你儿子要，别在外面要饭讨口的丢人。”
杨淑珍嗷的一声揪着夏一峰就想动手，夏一峰哼哼唧唧的挣脱开了躲进了卧室，气得杨淑珍在外面直撞门。宋辰浅笑着望向了窗外明朗的天空，宋辰心里平静的想，这里一切都很好，云端之上的夏建国应该安心了吧。
伍行野把车停在了路口，走到了宋辰的楼下抬起头喊宋辰：“我到了啊宋辰！”
宋辰从楼上探出头来，朝着伍行野回了一声：“就来行野哥！”
夏一峰嘴里啧了一声，很不高兴的踹了一脚窗前的小书桌：“你让他来接你做什么？我不都说了我送你过去的吗？”
宋辰笑着捏了捏夏一峰手臂上的石膏：“哎哥，你瞧你都这样了，你还送我做什么呀？行野哥正好也要返校，我搭个车不挺方便，还能省点钱？哥，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啊？”
夏一峰气哼哼的冲宋辰瞪眼：“不行又怎么样？你们一个要出去浪，一个要跟着男人走，谁特么管过我了？走走走！都走都走！我现在看着你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