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与大掌柜刚和省立三中谈定了一批学生服加工的活,大掌柜提示铺子该上凉货了,他才想起赶忙派大魁带着服装铺子的一个二掌柜靳铁锁,到江西去进一批夏天畅销的竹席、枕席、扇子、凉鞋、凉帽等货品。搁在往年早就应该派人走了,这范大掌柜的事情一忙就给忘了,现在猛然提起来心里一急,定山只能催促他俩明天一早就动身。大魁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说话,只好让铁锁回去准备,自己抽身就到兰馨那儿去。有了和兰馨的第一次,以后见面的程序就简单得多了。一进门两人就紧贴在一起,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狂风暴雨的疯狂过后,俩人整理好衣服坐到椅子上,大魁告诉兰馨说:姐,我爸派我明天到江西去办一批货,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兰馨一听立马扑过来坐在大魁腿上,用嘴唇亲着大魁的耳朵和脸颊,大魁搂着她也还以同样的动作,恋恋不舍的样子就像两只路遇的狗。
兰馨问:是不是咱们的事情你爸知道了?
大魁说:没有,铺子每年都要进这种以凉补夏的竹货呢,每年都是我去。
兰馨说:去江西,那里要经过我的家乡呢!我真想让你带我去!
大魁说:姐,这次是两个人不方便,以后我要求一个人去一定带上你,咱们出去好好玩一玩。
兰馨说: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可咋过呀!
大魁舔着她的眼泪,亲着她的嘴唇说:姐,我也想你呀,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今天晚上我再来。现在我过来看看,看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都给你办好,不然我走了也不放心。
兰馨突然想起来说:哎呀,我这里米面都没有了,叫看门的去买,说是走了几个粮铺米面都没有了,你帮我买一点。
大魁说:这好办。两个人又闻又啃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分开,大魁急忙出门去。
原来铺子各个灶上的柴米油盐都是大魁买来给分送的,后来他管瓷器店和加工场原料的供应,这个差事就交给定山舅家一个表弟叫永年的小伙管去了,论辈分大魁还应该叫他表叔呢。尽管现在他不管灶上采买了,这些粮铺的人他还是很熟的。他熟门熟路就到了丰满囤粮铺。掌柜的见他过来急忙起身相迎,端茶倒水。他先扯了几句闲话然后就说,买点米面。掌柜的问他:听见刘镇华大军围城,西安米面一夜之间都卖空了,大魁掌柜你还不知道?
大魁说:刘镇华的队伍围了东门南门我知道,可他并没有把整个西安城都围了呀,粮食进来应该没啥麻达。
掌柜的说:咋没麻达?西安的粮道,南门进米,北门进面。北门昨天也围上了,现在南北两头不通,只有西门还能进出,可粮食要进来已经难得很了。
大魁听说,仍不以为然说道:那就少给我弄一点,米面各一百斤。
掌柜的说:哎呀,大魁掌柜,各十斤我现在都拿不出来,真是卖得光光的了。
大魁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河南土匪率领的瞎军(镇嵩军)二返手围城,还没咋样呢,首先就造成这么严重的粮食紧张和人们的心理恐慌。他问掌柜的:你估摸谁家还有粮?
掌柜两手一摊说:不清楚,不过家家都差不多,你再跑两家看看。
大魁只好告辞出来再找其他粮铺,情况果然如丰满囤粮铺掌柜说的,存粮全部卖光了。满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自己却落了个空手而回,实在不好意思去见兰馨,他来到马道巷的加工场。坐在洋车上他就想好了,他让洋车在门口等着,自己去找管灶的老齐。老齐是个跛子,是拼接挖补皮筒子的把式,也能上锅头炒几个像样的菜,指教别人咋样做饭,因此,东民当时就叫他管灶,制定菜单饭名,分发米面油盐,几年来,老齐倒也管得不错。大魁把老齐叫出来说:我拉两口袋面,我把钱丢下,以后再拿钱买面。
老齐说:面你拉走,钱不要丢,你给永年打个招呼销个账就行咧。
大魁说:这是我个人用的,跟铺子没关系,这钱你交给永年也行,你以后另买也行,我不管也不说。说完就叫开门把面装到洋车上,亲自送到兰馨姐那儿。当天下午,他从涵玉娘那儿取出银票,又拿了些路上零用的银洋、铜子,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装好,跟靳铁锁说好明天见面的地方跟时间,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一溜烟地拐到兰馨的家里。大魁经过一夜的折腾,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靳铁锁在中山大街和尚仁路的丁字路口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从大赶早一直等到晌午过了,大魁才没精打采地搭个梢马子过来,到了东门才想起镇嵩军已经把东南北三个城门都围上了,才又返回身往西门走。走到端履门的时候,又让靳铁锁坐在槐树下等他一会儿。他又拐着弯跑到兰馨那儿,兰馨正睡着,大魁又把衣服脱个精光,和兰馨滚在一处。
等他出来到大槐树下去找靳铁锁的时候,铁锁已经睡了几觉,又快等了两个时辰了。大魁给他手里塞了两个烧饼,拉着他说:快,出西门!出了西门,天已经黑了,大魁他们只好在西关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才走上东去的路。
定山听到永年给他汇报大魁拉走两口袋面的事情才警觉到刘镇华围城的严重性。隆丰福经常给一些外县的铺子供货,他们有时付不了全款就拿粮食来顶,有的春天进货,夏粮下来以后用麦子偿还。而隆丰福吃饭的人多,这些粮食又便宜又新鲜,给自己留够之后,剩下的卖给粮铺自己也不赔钱。今年新粮还没下来,十天前,把去年剩下的几千斤麦子都磨成面给各个灶上和鸿运楼送去,可这些粮最多能吃两个多月。谁知道这个仗能打多长时间呢,万一超过两个月,外粮进不来,自己又无存粮,这些人可怎么办呢?现在粮铺都把粮卖光了,看来很多人都意识到这一点,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定山回到南院门铺子,大掌柜告诉他,他姑姑来过了,等他不见留下话先走了。他姑姑说,这次刘镇华反扑回来,号称十万大军,此番回来据说是要报上次被驱逐之仇,并且准备长期据守西安。这个地痞加兵痞的瞎,一旦攻破城门,后果不堪设想,隆丰福肯定是打击的对象,要早作准备。另外要把铺子的人组织起来,参加到守城的队伍中间去,刘贼进不来,大家才有安全可言。
定山听了半晌没说话,对自己在时局变化上的迟钝反应有些气恼,更对西安岌岌可危的前景感到担忧。他知道,西安城内统共才几千兵马,虽然李虎臣的队伍士气高昂,坚守阵地,但力量对比相差太悬殊了呀!
定山想得很多很深,他甚至连城被攻破,铺子被抢被烧,自己和家人以及铺子所有人员被迫出逃都想到了,他还想万一像历史上的故事,双方经久相持,外边死围不放,里头硬抗不降,到那个时候粮食可就成了关键的关键了。而现在这个还没有成为关键的东西已经在定山的心里成为关键了,提前预备不足,心里很不踏实。
他吩咐永年立马出西门想办法再采购一些粮食,有时间就回双水磨去看看,招呼一下刘镇华围城的消息,然后他跟大掌柜商量。他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四个城门被围了三个,铺子门开着也没有多少生意了,我想干脆把门关了,把老弱病残的送出城,年轻的组织起来护城护铺子。
大掌柜说:是呀,刘镇华这个瞎二犯长安的确不能小看,这次来气势汹汹,兵多将广,志在必得。西安守军兵力薄弱,跟敌军对比力量悬殊,虽然现在不能说泄气话,我们早作准备还是应该的。你刚才说的我认为都可行,我看还应该把铺子门面用胡基(土坯)封垒起来,一是表示歇业,二是对铺子保护,隆丰福的匾也应该取下来。
定山说:对,抹泥封门,摘匾歇业,先躲过这一灾再说。
大掌柜说:铺子的贵重货能不能先倒出去一部分,剩余的在院子挖坑埋起来,尤其是染料,存货不少,价值也高,一定要保护好。
定山说:对,咱俩想法一致。我看三个铺子一个加工场都按这个方法办,鸿运楼能开就再开一阵子。
大掌柜说:鸿运楼最好也不要开了,城一围住,吃喝立马就紧张了,把粮食节省下来,到了要紧三关的时候能有大用处呢!
定山见说也就随声附和:好,那就一块动手,我的意思,鸿运楼放粮食太显眼,拉过来保管。大掌柜你负责城东的三个,我负责城西的两个,咱分别动手。
大掌柜说:好,洋车给你,我这三个离得近,来回走路就行了。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定山坐车就先回到家里。
定山让涵玉收拾东西,把银票和现洋都带上,坐车到双水磨去躲避。涵玉过来依偎在定山的怀里,动情地说:定山,我不走,不是我使性子,是我不能离开你。咱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这个关键时刻,让我走了,我在那边死不了也要急死了。我立马出城一趟,把东西送出去,但我还是要回来的。
定山看他坚决,只好依着她,她除了把钱带走之外,还把不少的贵重瓷器、字画、古佛、青铜器都装上了车。定山提前让人过去给二弟定海的媳妇石彩霞打个招呼说,让她收拾一下,等一会儿车过来一块走。定山又派了四个相公跟着,他把两把手枪交给长泰和一个从队伍上回来的栓柱,告诉他们,离车远一点,保护内掌柜和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车到定海家,石彩霞迎出来,对涵玉说:嫂子,你走吧,我在这儿看门就要把门看好,我走了,这儿万一有个啥闪失,俺的人回来,我给他咋交代呀!另外,俺爸也给送了些粮食,吃的不缺。
涵玉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就说:妹子不回去也罢,在这儿多操心,有啥事就到北大街,我今去明天就回来。
西门显得异常繁忙,车进人出,马嘶人叫,常常堵得水泄不通,背着枪的守军们又不得不疏导交通,对那些不听指挥的马夫走卒,只得用皮鞭抽,个别的被枪托打得头破血流。涵玉的车好不容易才出了城门。车到双水磨太阳已经落山了。东西卸下来放在一间屋子里,涵玉安排其他五个人吃饭休息,她到灶房偷偷对婆婆说:妈,这些东西必须放在妥当地方,定山交代让放在他前年修得那个窨子里。婆婆说:我知道,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挪腾。
夜半时分,公公、婆婆和涵玉三个人在牲口圈里边,铲开上面的污泥,露出一个木板,揭开木板,一个洞口露了出来,婆媳俩抬,公公在下面接着。三个人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把马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涵玉小睡了一会儿就立马坐着拉粮的车回到城里。
城里的很多门面仍在开门,可已经没有多少人来买货了。服装铺子的后院,伙计们正在半个院子里挖坑。在定山的亲自督促下,进度要快一些,工匠们已经在深坑底上铺砖了。四周边砖墙砌好后,又用灰沙抹面,阴干后覆以三层油布,随后才将油布包好的货一件一件堆放起来,最后上面盖以厚重木板,再用地砖恢复原状。
大掌柜管的东片,他先去走了一圈了解情况,据鸿运楼和染料行的程爱如和柳大掌柜说,后院都有修好的储藏室和地下仓库。鸿运楼的储藏室就是专门存食物的,地方虽不大,但酒楼能放的都堆了进去,不能存放的鲜活东西就趁开门赶快卖了。染料行的地下仓库几乎把所有的库存和样品都放了进去,这让大掌柜很是欣慰。他又把瓷器店的一部分货都搬过来放了进去,瓷器店也就不用挖坑了,那些粗大笨重的陈列瓷和日用瓷就打箱包好排列码放。因此,东边店比西边店行动要快得多。在西边坑里还在抹灰的时候,东边已经在用胡基封门了。一些店铺也学着隆丰福的样子把门用胡基垒了起来,又用草泥裹好,干了之后还用石灰水刷成白色。
随着东面和南面的枪炮声加强,城里的人愈加慌乱,街上行走人的脚步也比往常快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也不知他们都要去干什么,反正不像以往在街上与人见面互致问候的样子,说长道短,嘻嘻哈哈,临别时还弯腰打拱,两步一回头再招招手。而是匆忙地抬一下礼帽点个头笑笑,就急忙地各奔前程了。
偶尔有两个停下来,这个问那个:做啥去呀?
那个说:屋里心慌的坐不住,出来看看。
这个问:兵荒马乱的,你都看啥呢嘛?
那个说:城门跟前不敢去,害怕碰上流弹,街上胡转转,看人家都咋办呢。
这个问:吃的预备好了没有?
那个说:家里只有三天的粮了,买又买不下,我小舅子说给我弄了十斤黑豆(牲口料),昨天我去拿,人家说,早叫他姊妹几个抢光了。
这个说:药王洞那儿卖豆腐渣呢,你还不快去!
那个说:哎哟,我赶快回去拿口袋去!
另外两个显然是个另类。
一个问:你知道这刘镇华为啥又打回来?
另一个说:为吃羊肉泡么。
一个问:把十万人拉回来围西安就是为一碗羊肉泡?
另一个说:咋可不是,这刘瞎从小在家爱吃糊涂面,到了西安一尝羊肉泡,呀,不仅适口对味而且满肚子舒坦,天天离不了。底下人说,督军一天不吃羊肉泡,脾气躁得像打炮!再一尝肉夹馍,再一尝秦镇的米皮,再一尝葫芦头,再一尝柿子饼,一个比一个美,真是陈世美他爹,老美!这刘镇华一天换一个,从春分吃到冬至西安小吃还没尝完。
一个说:听说过为土地打仗,为女人打仗,还没听说为小吃打仗。
另一个说:说耍话呢,为了叫你笑一笑,这时节开心是金呀!
在钟楼跟底下,有人在演讲。一个瘦瘦的青年,戴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站在一家没开门门面的台阶上,对着底下四五个人在讲话:
同胞们,十万铁蹄兵临城下,臭名昭著的军阀刘镇华又杀回来啦!这个被陕西人群起而攻之,驱逐出陕西的恶魔又要夺取陕西的统治权啦!冯玉祥将军临走时,把督军和省长都让给他,让他看好这个家,为陕西人民多做些好事,可他一朝权在手,便把歪令行。在陕西不让种粮食让种大烟,贩卖大烟挣黑钱,拐卖妇女挣昧心钱,征收多种苛捐杂税,镇压爱国运动,残杀有为志士,瞎事坏事都做尽了,也把陕西人折腾扎了!
小青年说得满头大汗,声嘶力竭,但听讲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就在他略微停顿的间隙,一位老者布鞋长衫,三绺长须,身手轻盈地跳到台阶上,向大家拱一拱手说:小伙子说得好,让他歇一下,我来说一段儿:
咱西安,古有名,
十三朝代建都城,
周朝威武灭商纣,
秦皇能把六国平,
汉朝疆域通四海,
大唐万国来朝奉,
四关屏护膏腴地,
八水环绕物产丰,
民风淳厚与人善,
四邻相处共安宁,
自从来了个刘瞎,
横征暴敛税赋重,
强迫农民种烟土,
三秦缺粮闹饥穷,
贩卖妇女到河南,
家破人亡害百姓,
连年征战田土荒,
谁敢反抗就判刑,
杀人如麻积怨多,
人神共愤恨难平,
全省人民齐声讨,
刘贼滚出陕西省。
老人说得正起劲,下面有人就响应起来,他念一句,大家跟着学一句:
刘贼妄想二进宫,
三秦人民不答应,
同仇敌忾护家园,
誓用血肉抗贼兵。
在另一个地方,冬娃也和其他几位街头艺人用器乐在鼓舞着市民的抗敌信心。他们的旁边有一位老师模样的人在给大家解说:灾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是几位街头的演奏艺人,他们中间有的肢残,有的目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同仇敌忾抗击军阀刘镇华的信心和决心,他们说:他们的演奏不图钱,不图虚名,只希望西安人团结一心,抗击刘贼,保护家园!
头一个曲名叫秦王破阵乐。没有分部,没有配器,没有指挥,鼓镲齐鸣,弦管繁急,七长八短,高低不同。但那坚实的脚步,必胜的信心,势如破竹的拼杀,横扫**的王者气势都表现出来了。一曲终了,掌声顿起,叫好声和锣盘里的投钱声响成一片。老师模样的人打拱感谢道:承蒙乡党捧场,组织得匆忙,演奏得粗糙,没承想大家能够如此欢迎。下面请陈冬娃给大家演奏由他自己创作的箫乐长安八景之一:《曲江流饮》。
一阵掌声过后,那个经过冬娃改制,音色亮丽,音域开阔,音量压过笛子的沉抑悠远,如诗如画的箫声仿佛从远古飘来,又把屏耳静听的人们带到一个烟波浩渺,垂柳依依,亭台楼阁,渔歌唱晚的神奇境地,他们似乎听到了水声,闻到了花香,触摸到了那跳到手上的小鱼儿。西安人都知道,那儿就是曲江,一个让人想起来就意纵天高,心驰神往的地方。
听完了《曲江流饮》,不少人不依不饶地还要听《骊山晚照》,还要听《灞柳风雪》。冬娃毫不推辞,一首接一首得吹得让人如临其境,如餐秀色。他自己却被围在密不通风的人圈里大汗淋漓。最后还是那位老师出面请大家往后退一退,全体给大家再演奏一曲《万众打白狼》才解了围,并答应明天再来。散场时有人边走边说:冬娃的长安八景真是把这八个景拿嘴吹活了,奇怪,瞎子看不见咋能比有眼睛的人还看得清白,说得明白?
另一个说:甭看他眼睛不行,那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一样,人聪明得很,剧社请他几回他不去,嫌受约束,就爱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经常有大户请他上堂会,也有人家红白喜事都请他。冬娃没架子,好说好商量,人们都高看他呢。
这个说:刚才的那个老师,就是个搞音乐的,到陕西来听说专门就是收集民间音乐的。
另一个说:可惜冬娃没眼睛,要是有眼睛说不定能弄得更好。
这个说:冬娃要是眼睛好,说不定就是个平常人,根本就不学吹箫,跟咱差不多。就是有了那个不幸的遭遇,才成就了他的音乐才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也不知谁有道理。
永年用马车拉回来一千五百多斤麦面、小米和黄豆,又买了两扇猪肉和一些瓜菜,车上还坐着两个小伙子。定山一见大喜,安排人卸车招呼吃饭,不料车一卸完,两个小伙子吆车就要走,说是害怕万一城被围住他们出不去了。连饭都不吃,扬起鞭子就走,永年只好给两人一人包了两个蒸馍带上。
永年对定山说:许多人都在城周边乡下收集粮食,粮价已经翻了一番,好在连续几年麦子丰收,今年麦子丰收在望,许多农户都想把现存的粮食卖了换成新粮,他这才买了些粮。刚才在西门口,一家会馆把车挡住,二话不说就叫把车往他那儿赶,边走边说,价钱好说,价钱好说。我奋力拉过稍马朝咱这边走,他们还拉着不放,一再说:翻一番,不行再加五十,我说,这是隆丰福的粮车,少胡动!他们一听才松了手。
永年洗完脸,换好衣服又到客厅对定山说:双水磨姨夫那儿都好着呢,说再需要粮食就从家里拉。姨妈说让你和两个嫂子都回去,明知大难临头还钻在里头不知道出来。让我再劝你一下。定山听了眼睛有些潮湿说:这一摊子,走不了呀!
永年又说:姨夫说,这城一旦围上,再开就很难说多长时间了,既然不打算出来,就要做长时间准备,守得住不说,一旦攻破后边的事情要早有安排。刘镇华不是个善类,得势的小人不仅无所顾忌,而且在他有机会施暴时会凶残无比。定山听了良久没有说话。
早上,天下着小雨,长泰跑过来对定山说:杨虎城带着几千人马进城来了!他说,昨天,他在加工场那边去回来,看见队伍上的人把车马都往背巷子里赶,城门也不准进出人了,两边全都站满了拿枪的兵。我弄不清啥事情,一直站在顺城巷子的口上等着,约莫有快一个时辰的工夫,大队人马进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人都精神得很。队伍过了好长时间还没过完,当时也不知道这是谁的队伍,后来才听说是杨虎城的队伍进来了,有五六千人马呢!好多人都说,这一下西安有救了。
尽管杨虎城的队伍进城来了,隆丰福还是把老弱病残大约有二十多人被暂时安排出城回家了。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月例,答应西安解围以后开业的时候再回铺子里来。这些人流着眼泪表示感激,并请求老掌柜和大掌柜也出城去,把铺子交给年轻人来看管。定山把他们一一送上马车,对他们的好意表示感谢。晚上,定山请大掌柜吃饭。几杯酒下肚,大掌柜说:定山,我明白今天喝酒的意思,按理说,我也属于老弱病残,也应该出城去。你肯定是好意,但是,我已六十多岁了,死亡对我来说已经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就没打算走,两个儿子三番五次来劝我回去,我也没有听。我有我的想法,我是准备在你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时候,跟你好好谈一谈,在隆丰福可能只有我有资格跟你说这个话。
定山和涵玉都不说话,他们的眼睛紧盯着大掌柜,等着他说。
大掌柜说:定山你是隆丰福的掌门人,我只是你的最重要的助手。不管这西安城今后变成个啥样子,隆丰福还要存在,隆丰福的生意还要做下去。这隆丰福离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离开你!十万大军围攻西安城,几千人在里头防守,如果没有及时强大的外援支持,城破是或迟或早的事情。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多得很,献城投降是一种结果,城池攻破又是一种结果。明明知道可能有这种结果,我们还一定要呆在城里不走,这不是愚蠢就是无知。既然要紧的东西都转移出去了,既然该埋的埋了,该藏的藏了,该封的封了,所留下的就是几处房产,这城破之日烧杀抢掠,房子你能看得住吗?房子门面没有了我们可以再盖再修,上回大火,烧得啥都没有了,咱十来天就把它又盖起来了。可万一人有个啥闪失,隆丰福还有什么指望啊?因此,今天,不是你劝我,而是我劝你,趁着城门还没有封严,你们还是早点出城,我在这儿给咱看门,留得青山在,隆丰福就有希望。
大掌柜借着酒劲,滔滔不绝地道出了肺腑之言,说得定山夫妇泪流满面,他们再一次深切体会到,大掌柜对隆丰福的忠心耿耿和长远的眼光。涵玉说:干爸,定山经常说,隆丰福能有今日,大掌柜是有一半功劳的,他说,大掌柜是以父辈的责任和感情在辅佐我创事业的,我们一定要以对父亲的态度对待大掌柜。
定山说:大掌柜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就不再坚持了,我和涵玉一块走,但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也要一块走!把长辈留在这儿受难,我自己跑出去逃生,不仅要留骂名,我父亲也不会饶过我!
大掌柜说:定山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把一个关系搞翻了。我的年龄再大,管的事情再多,毕竟是个雇佣,定山你再年轻都是主家。尊重也好,父辈相称也好,作为雇佣首先要明白自己的身份。雇佣永远都是给主家谋事,经管,出力的,你就不可能跟主家一样平起平坐,享有主家的待遇。就跟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样,相互以兄弟相称,但刘备是君,关张是臣,这个君臣关系永远是不能变的。回到咱们的问题上来,定山你是主家,出城避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在这里看守尽我的职责也是理所应当的。留骂名也好,饶不过也好,都是你们善心善意的想法,并不违反天下的仁义道德。当然,你的这份善心,从心里我还是十分感激的。
见大掌柜留下来的态度十分坚决,一番谈话又入情入理,定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恭敬不如从命,那这些铺子和人员就全拜托大掌柜了,希望你多多保重,万不得已,宁舍铺子不舍人!
大掌柜说:好,一定按你的意思办!
定山说:今天下午我能出城就出城,这里你就多费心了。
定山说是当天出城实际当天就没走得了。定山想到宋先生,想到杨文承,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他都必须一一的去拜访一下,听听他们走或留的看法。到宋先生药铺,宋先生正在给病人号脉,一副凝神专注的样子,定山没打扰他径自走进客厅等着。待宋先生把三根指头收起,眼睛微微睁开的时候,他的学生才小声跟他说:龙老掌柜来了。他的眼睛立马恢复了常态,让学生继续看病,自己起身到客厅来。另一个学生送上茶他让端回去,交给他一包茶叶说:泡这个。学生重泡好端上来,定山一尝:君山银毫!
宋先生笑笑说:不愧为茶园仙客。
放下茶盅,二人切入正题,宋先生说:我不能走啊,每天至少有三五十个病人来看病,我一走他们咋办呢?就是刘镇华打进来了,他把药铺能咋,他还能不生病?以前我还给他看过病呢。我不但不走,还派人又去进了不少药材,城一围住,药再没有那就瞎踏了(麻烦)。但是定山你必须走,你跟保安团曾经有过结,万一这一伙打进来,对你对铺子都不利。另外现在城里人心都散了,谁还买东西,关门走人是上策。临走,宋先生告诉他说:刘镇华再凶,他还是个过客,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咱是西安的主家,他走了咱还要回来,咱的时间长着呢!定山听了点头称是,嘱咐宋先生多多保重,有什么事情可找大掌柜商量,随即告辞出来。
杨文承已经把加工场搬到乡下去了。他在乡下买了二十多亩地,盖了七八间房,有三间大房用于网网套,一间大房用于存棉花。二十亩地雇人种,收的粮食十几个人一年都吃不完。定山去时,文承已经从乡下返回来了,他正在让人把门用胡基垒起来用泥封好,只留一个后门,准备走的时候再用胡基封住。见到定山,文承非常高兴,一定要出去找个地方喝酒。
定山说:都啥时候了还有心事喝酒,要喝咱等出去以后在外头好好喝!
文承说:好,出去后我去找你!
就这样定山虽然确定了要出去,但两天都没走得了。大掌柜来催他走,他才吃过午饭让人备车往西门走去。车到桥梓口,各种出城的马车把街道挤满了,定山下车左拐右拐走到前面一问,听说刘镇华的兵已经把西安西去的咽喉三桥占领了,守城队伍控制了土门以东的地区,老百姓的车辆等一律不得进出。至此,西安城区已经基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成为一座孤城!
东民和王世光在汉口、浦口等地转了一圈,眼界大开。那些被叫做百货公司的铺子,场面大,货品多,买货人可以在里头像逛黄会一样东走西看,游游荡荡,有的还是二层楼,三层楼。卖帽子的,可以有几十甚至上百个样子,男的、女的、大人的、碎娃的、老人的、姑娘的,红白蓝黄黑,方圆长高尖,啥颜色都有,啥样子都有;卖镜子的,方的、圆的、菱形、心形、蛋形、大的比人还高,小的可以搁在手心里;手摇留声机,不见人就能听见男的女的唱戏唱歌;自行车,不用马拉人推,脚一蹬就能往前跑。他俩本钱都不大,不敢进大件东西,也不敢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进了一些西安少见的,日常可用又好卖的东西。就这也整整装了一大马车。车到临潼,他俩就听说刘镇华把西安城围了,开始还将信将疑,车到豁口队伍已经把路挡住了。他俩只好把车往南赶,凭着嘴甜口音熟,东拐西转,马车到了大雁塔后头就再也往城里钻不进去了。到处都是刘镇华的队伍,车马在即将成熟的麦地里任意践踏,帐篷就搭在麦地边上或灌溉井旁。有几个闲极无聊的士兵看着装的鼓鼓囊囊的马车就跑了过来,吓得东民一扬鞭子赶快钻进村子溜走。
进城进不了,这一车满想能挣钱的货,现在成了随时可能被抢的危险品,东民和王世光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把车停在离队伍较远的路边大树下,商量应对的办法。东民说:头一回贩货就遇到刘镇华这个瘟神,真晦气!
王世光说:就是进了城,这会儿可能也没人要咱的货,你看这么多队伍围西安,城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呢!
东民说:现在兵荒马乱,这一车货在这地里是很危险的,要赶快想办法。
王世光说:对,货搁在这儿不是办法,既然进不了城,我看能不能在这儿村里寻一间房把货存起来?
东民听了没吭气,想了半天说:与其把货在这儿存着,还不如连夜把车赶回家,在咱自己的家里放着,既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掏房钱。
东民说得合情合理,从根子上解除了因这车货带来的担心和烦恼,王世光没有理由不同意。于是,迎着夕阳,他们赶着马车疲惫地向西南方向自己的家乡走去。
西安城内,省长公署里二十五位将领的联席会议正在召开。会议公推李虎臣为陕军总司令兼第一师师长:杨虎城为副总司令,兼第三师师长:泾阳田玉洁为第二师师长,邓宝珊为指挥,卫定一为副指挥兼第四师师长。因李、杨二人守城期间都未带家眷,一度同住在城西北角的广仁寺。李虎臣部镇守南城、城关及延伸的农村:杨虎城部镇守东城、北城城关及延伸的农村:卫定一部守卫西城、城关及延伸的农村。
杨虎城召集几位手下的将领商量,针对对手人多,枪多,气焰嚣张,急功近利且又不很团结的特点,也根据自己人畏敌心怯,守城信心不足,赢敌无方的思想,商量出几个应对的方法,这就是:
你硬我软,你来我走,
想走叫你走不离,礼物留下不客气,
你打正规战,我打乱弹战,
叼你一口就走,你想吃我没有,
猪大牛大吃不了,切成块块味道好!
众将领听了心领神会,兴奋异常,回到驻地后,又与部下根据自己守地的特点制订对付敌人的方法。这一招还真灵,各部守军以连营为单位,变死守为活守,挖空心思琢磨对付敌人的方法,不仅士气大振,并且把敌人整得打不着,进不去,损失大,干生气。十万队伍趴在西安城周边,看着一大块肥肉,口水直流,脑袋一伸,不是鼻子被蜇一口,就是嘴巴被咬一口,简直要气疯了。
定山和涵玉错过了出城的机会,只好又回到家里。大掌柜已经把留下的人员作了分工:四个店铺,一个加工场,老掌柜府宅,大掌柜府宅共七个地方,每个地方固定两个人昼夜看守,长泰总负责,来回巡查,有事立马向在瓷器店楼上的大掌柜报告。其余十五个人,由永年和栓柱负责,两人一组抬一个筐子,在城里街道上捡拾砖瓦石块,往东门和南门的城墙上送,给守城将士提供节省枪弹的武器。他们送来的这些东西让守城的将士很高兴,很实用,杀伤力也很大。他们的行动也成为其他市民效仿的榜样,不少人都提个篮子在大街小巷搜寻砖石,然后送上城墙,一时间西安城里街道上的碎砖零石真是一块难求哇!最后大家只好把目光盯住那些长期无人居住的破房子上,可这种房子的墙都是胡基垒的,胡基又大又重,一个人搬两块就很吃力了,但大家还是很努力地搬,即便弄得像个土地公公、灶君奶奶的模样也毫不在乎!
秦腔剧社的一部分男角女角也来到城墙上,给将士们唱戏鼓劲。将士们听说是剧社的名角来了,在敌人进攻的间隙,得到长官的允许后,一下子就集聚过来上百人,把名角们围在中间,那些给城墙上运送砖头瓦块的市民们也过来参插在兵士中间观看。名角们本来准备了许多慷慨激昂的唱段,可兵士们偏要点辕门斩子、红鬃烈马、刘备招亲等段子,剧社班头只好对大家说:只要官长们高兴,点啥唱啥!
正当角们一个接一个唱得精彩的时候,一个旦角转身刚一下场,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官长模样的人,他粗短的身材,紫黑的脸膛,一身灰黄不分的军装加上被灰土弄得很脏的头发,让人看了直想发笑。不过他身子一缩,两手在耳边做了一个翻手拈鬓花的动作,少女般羞怯地一笑,然后一溜小碎步轻巧地迈开一个小转场,立马引起大家一片掌声。打板的见他这一招一式完全是个受过训练的水平,就用板鼓导引其他器乐配合为他伴奏。他随着器乐做了一系列少女的天真活泼、好奇羞怯、委屈无助的动作后,扬声叫板:哎!乐队立马拉出前奏迎接他的演唱。人们都在想,你这个神气,上场耍个怪,逗个笑,扭几下下去就行了,没想到还敢叫板演唱,并且还敢演唱旦角的唱段!大家屏住气看着,为他捏了一把汗,焦急地等待着过门过去,准备听他那五大三粗的躯体里发出少女的妙音。打板的和拉板胡的两个把式刚才一听他一声叫板,就知道他肯定唱得错不了,因此,板眼旋律配合得一丝不苟,板清气长,韵致谐宜,完全是为一个角儿伴奏的架势。果然,这黑胖子一开口就不同凡响,他唱的是拾玉镯里孙玉姣的一段:
提起来这冤案世上少有
把一个无罪人攀扯禁囚
傅公子买雄鸡相逢邂逅
这玉镯本是他有意赠奴
刘媒婆偷眼看大树背后
当日里到家中细问情由
她夸口把我的婚姻成就
凭一只红绣鞋定结鸾俦
她言说等消息三日以后
管叫我与公子飞上河洲
盼佳音整五天日夜等候
鱼又沉雁又飞缈音冷丢
如果你没有看见他本人,只是听演唱,你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著名旦角在惟妙惟肖地表演一个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在诉说冤情,不仅嗓音甜美,柔情依依,甚至你似乎还能感觉到她那梨花带雨的悲苦表情和婀娜多姿的动作表演。正当大家沉浸在优美的唱腔里如醉如痴的时候,只见他尾音一挑,拉的敲的弹的唱的一起如凤凰落梧桐,大美收而音声无。他见大家没反应,头一低钻进了观众群里头。掌声突然像夏天的白雨疙瘩落下似的响了起来,连乐队的把式们都放下手里的家伙给他鼓起掌来。观众们不依不饶,一致喊着请他再来一个,乐队也重新敲打起来,他又站在场子的中央。就在这个时候,负责观察敌情的哨兵喊了起来:贼兵又攻过来了!将士们哗的一声散开,跑步回到各自的位置,老百姓们提筐挎笼一窝蜂似的从马道跑下城去。
刘镇华在西安东郊十里铺的行营里,看着地图上标示的他十万多队伍在西安城周边的分布情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清末的小秀才,在凭借科举之路光宗耀祖梦想破灭的失望中,依靠见风使舵的手段、投机钻营的技巧,靠着豫西几十个刀客的资本起家,在民国初期群雄并起、政出多门的情况下,一步一步扩大实力,站稳了脚跟。以后又在皖系和直系军阀中间朝秦暮楚的变换着主子,不仅第一次进陕西就从几千人扩展为四万多人,而且还窃取了集陕西督军和省长二者为一身的职务。在像一只野狗似的四处流浪、到处挨打受排挤的动荡日子里,能有一个稳定的地盘,并且名正言顺的身居一方霸主地位,肆意刮取民脂民膏,且能扩充自己的实力,这等好事他真在陕西碰上了。因此,他把陕西看做是自己发祥的福地,尽管他上次是被陕西各界以及靖**的打击下驱逐出去的,他仍认为这个地方非他莫属,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杀回来。他认为:陕西是个怡情、养兵、韬晦、发迹的好地方,甚至说过,就是死,能跟这渭北塬上的一百多个皇上埋在一起,也是一种莫大的荣幸。这次,他计划首先把西安拿下,然后,进军渭北,消灭一直是他心腹大患的国民革命军,再把陕南、陕北一举荡平,扩大自己的实力,凭着这个本钱,再跟北京政府讨价还价。
人常说: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说天时,这次他可是直系总司令吴佩孚任命的讨贼联军陕甘军总司令,十万大军护卫,山西阎锡山负责供应枪支弹药,而且钱粮充足,士气高昂。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时!地利就不用说了,此前已经在陕西先后呆了八年。这次故地重回,轻车熟路,不仅西安,就是关中各县那都基本清楚,有的甚至比豫西自己老家的有些县还熟悉。这是最难得的地利!人和也没问题。听说我率部打回来,西安城里不少士绅准备在城门口排队欢迎我呢!还有人写信跟我联络,准备在我攻城时,设法给我做内应呢!这不是人和啥是人和?这个人和是我以前在西安修为下的呀!看着吧,不出半个月,西安肯定拿下来,到时候,我可要在城里的督军府里喝雄黄酒、吃粽子、吃糖糕、吃绿豆糕,过端午节了。
这时候,门外卫兵高声喊道:柴师长到!刘镇华转过身去,把得意的表情隐去,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向自己的虎头靠山椅走去。他刚落座,一个中等个,身体壮硕的军人大步跨了进来,一见刘镇华就喊道:这仗太难打了!正面打不见人,冲进去两个排人家上来一个连,连拉带拽,把人弄到小巷子去,拖进院子里弄死。再派一个连冲进去,人家又上来两个连,晚上把尸首给扔回来。我派一个团进去,小街道施展不开,又是扬沙子又是扔砖头,然后从小巷子冲出一队一队的兵,把咱的队伍分成一截一截,各个击破,我已经损失了一个营的兵力了。
刘镇华见说问道:这是巷战,难道你没打过巷战?
柴师长说:我派的这个团就是打过巷战的,小股穿插不行就改方阵推进,可一深入到里头,沙子石灰一扬,人马一乱,阵不成阵,兵不像兵,被人家像割肉一样,一下分成多少块,咱的大刀还没拔出来,人家大刀就抡上来了。
刘镇华不耐烦地说:甭说这,我不爱听,你说咋办?
柴师长说:其他方面都咋弄着呢?
刘镇华说:甭问人家,你说你现在要咋着?
柴师长说:你让我三天拿下东关,今天是第三天了,看来靠硬攻不中,我的意思让炮兵团轰一轰,我再往里攻。
刘镇华说:中,让炮团配合一下,首先给我把东关拿下来!
柴师长双脚一并说:是!
东关和东门是刘镇华计划首先拿下的目标,所以,把他最能打仗的心腹爱将派在这里,准备先从东关破城,给手下那些不可一世的,光说不练的各路诸侯开开眼。
刘镇华说:给你的钱也拿出来用用,重赏之下出勇夫嘛!
柴师长说:我拿下了东关你可不能少给哇!
刘镇华说:不但有赏还有庆功酒呢!
柴师长高兴地像一个补足气的轮胎跳跳蹦蹦地走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两路探子回来报告,敌人正在向东边一带调运大炮,数量最少有十门。守卫的长官得知,立马向总司令副总司令报告,杨虎城说:打炮是为进攻开路,你们先把队伍向两边扯开,隐藏起来,炮一打完立马准备战斗!
前沿的长官刚把队伍撤出去,震耳欲聋的炮声就响起来了。炮弹把那些民房、商铺、街道炸得东倒西歪,坑凹遍地,尘土飞扬,不少房子都着起火来。那些没见过大炮的红枪会兵士们看见这灰飞烟灭的场面,都兴奋地喊叫起来了。几十发炮弹打过,那些喝过鸡血酒,吞下黄表符咒,敞着胸脯,抡着大刀由红枪会成员组成的镇嵩军敢死队一百多人就冲了上来,后面又跟着有一个营的人马。躲在东稍门两侧背巷子中的守军们看到这种情况都有些慌乱,一位姓陈的前敌指挥告诉大家,记住杨副总司令的话:你硬我软,你来我走,想走叫你走不离,礼物留下不客气。现在大家沉住气,都不要动,叫敢死队先过去,等到步兵过的差不多了,咱先掐他个尾巴吃。等咱城关里的队伍一打,他们必然往回跑,咱们两边夹击,后面追打,全歼不了也能收拾他个一半!这是提前商量好的方案,现在照计划好的行动就是了。
果然,敢死队对冲过来没人应战感到奇怪,东瞅西看,在残垣断壁中寻找活着的可供他们砍杀的对象,一只不知死活的黑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几个喷着酒气的家伙冲上去,刀光闪闪,黑狗立马断成四五截。他们跳过砖瓦断树,绕过大坑,冒着还未落尽的尘埃,嗷嗷叫着向前冲去。他们不怕中埋伏,他们是给后面的一个营打头阵的。敢死队每人发的五十个大洋都已收在小包袱里啦,打胜了回去还有五十个等着,谁能不卖命呢?
步兵营开进来就谨慎多了,前头的一个连分成两队,靠马路两边并排搜索前进,且与敢死队保持一定距离,对每一个可疑的目标都要仔细排查,确认无疑了才继续前进。
第二连就不一样了,四队排列,扛着武器散步前进,各排排长带队在前,连长在后观察,显然是一个很有战斗力的整体。
第三连就有些散乱,也许是前头开道的队伍进展顺利,也许是炮击过后认为这一带已经无人了。所以,尽管也排着队散步前进,但低着头走的,东张西望的,交头接耳的什么都有,一遇到障碍物,队伍就乱成一团,嘻嘻哈哈不成样子,连长在后边喊叫半天才能聚拢到一块,一会儿又乱起来了。
在远处一个楼上的陈指挥用单筒望远镜看到第三连的后边再没有队伍过来,就果断命令潜伏在东稍门两侧的三营扑上去,吃掉最后的这个连!
得到命令的三营立马分成前后两个圆弧,一个拦头,一个掐尾,对这个稀松散乱的不成军形的队伍,扬沙撒石灰,鼓肚捏饺子,干净利索地吃了一口肥肉,缴枪一百多支,子弹三千多发。前边的队伍听见后边哭爹喊娘的叫唤,但前头已经打响了,他们还是按照进攻过程中,有进无退的原则,继续快速向前推进。
三营在吃掉这个连之后,迅速打扫战场,把尸体都藏在小巷子里,然后隐蔽在周围。后面派过来的两个探马被收拾掉了,前面跑回来报信的也被拿下,从他口中得知,敢死队已经被打得不剩几个了,两个连正在与陕军交火,城里的队伍也出来助战,他们有点顶不住了,营长派他回来要求赶快增援。正在审问过程中,探子过来报告:敌人一个骑兵连冲过来了!陈指挥立马命令:全体隐蔽,等骑兵过去之后,从后面打!
一场围剿战,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守城队伍动用了两个团的兵力,运用多种手法,最后吃掉了敌人一个营和一个骑兵连。等到敌人援兵赶到,街道上堆满了砖头瓦块,木料和大树横七竖八塞满了通道,被打死的兵士尸体也扔在路上,别说骑兵,就是步兵也很难成建制的进来。援军想找守城队伍打一仗报仇,除了被他们大炮炸得一片狼藉的房屋外,什么都找不到。听说那个柴师长大哭了一场,去找刘镇华,刘镇华根本不见他。
这一次交手之后,刘镇华有点明白了,西安城墙高大,城河宽深,易守难攻,尽管城里只有一万多队伍,但共同的利益使他们几股力量空前团结地拧成一股劲。要打败一个团结一致的队伍是不容易的,要攻下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古城是不简单的,不用计谋,不动脑筋,光靠人多势众是不行的。他也认识到他面临的对手不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而是一伙有勇有谋,意志坚定的军人。这些人要是能归拢到自己帐下该有多好,归拢不了,要战胜他们不用非常的手段是不可能的。经过几天几夜的筹思,并与他的幕僚在一起反复商量,制定了一个罪恶残酷的围攻方针:攻不开炸开,围不住围死,攻城与攻心结合,打击一切外界与城里的呼应力量,断绝一切消息来源,让城里的人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和解围无人、救援无望的绝望中死去。
端午节前夕,西安城周边的小麦到了收割时候,黄灿灿的麦浪随风起伏,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好年成。各个集镇上的农忙会正在隔三岔五的轮番举行。人们添置农具,准备收割的用品,同时也给家里买盐打醋,给孩子买个稀罕的小耍货。尽管刘镇华的队伍在麦地里毁踩践踏,糟害了不少庄稼,农民们敢怒不敢言,但大部分庄稼还是顽强地长成了,立马可以收割了,暂时不用担心瞎物们再糟蹋了,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男人们腰上别个烟袋锅子,在自家地里来回看着,心里估摸着产量,筹划着收割的顺序,顺便也看看人家庄稼的长势,蹴在一块说些关于麦子收成的闲话。
太阳刚刚出山,人们等着太阳把麦子再晒一会儿,露水下去,麦秆脆了好割再下地的时候,突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大忙季节即将到来的寂静,接着就传来呼天抢地的哀嚎声,大家急忙跑出村,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一个个骑兵手持火把在麦地里狂奔,所过之处,麦地刹那间就变成一片火海。骑兵们反复在地里奔跑,直到每一块麦地都着起火来才罢休。村民们拦住狂奔的战马,跪着哀求骑兵们手下留情,不要再点火了。可那些骑兵们谁肯听他们的,扬手给他们就是一鞭子,继续点火去了。
老实的庄稼人看到火借风势在麦田中左一旋、右一舔地肆意吞噬着自己到口的粮食,一个个眼睛珠子都红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还不快抢!大家好像突然才明白过来,疯狂地奔回自己的家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割麦镰刀,叫上全家人一起奔向大田里,看见火还没过来的麦地,不管是谁家的,抢着割,抢着捆,堆在一起让人看着。有的人看着火没过来,使劲向里头抢割,突然风向一倒,火向他扑过来,他紧跑慢跑,被火围住,只听见几声惨叫,火苗变成一股闪光的火焰,伴着吱吱吱的声音,越烧越旺,上头还冒着滚滚的黑烟,那些想去救的家人被人拉着,活生生看着亲人被烧死。不少人都被火舔伤了手脸,胸背和腿脚,头发、眉毛、胡子被燎光了的人更是屡见不鲜。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冒着被烧被烫的危险,在那些已经过火的地方抢回一把两把麦子。老人和女人们坐在地边上哭起来,更多的人因为烧伤的地方接触汗水、麦芒和热风的刺激,剧烈地疼痛起来。不少人忍着剧痛还在捡拾遗落的麦穗,搜寻着过火后还能收割的地方。
正在这个时候,恶魔的马蹄声又响起来了,那些放完火的骑兵们又返身回来,检查那些中途灭火、还没有烧起来的大的田块,重新再点上火。顺便在路上看见那些农民已经收割回来的麦子,又一次点上火。被人们称之为瞎物的镇嵩军骑兵们,点火点的坏劲儿上来,除了在麦地里点火,路过村子的时候,顺手还把农民用于做饭、烧炕用的麦秸积子和有些草房也点着了。顿时,不少村子也跟麦地一样着了起来。在地里正在抢拾麦子的人们,看见房子也着火了,立马又扑回家里,扶老人、牵牲口、抱被窝、提锅拉风箱,乱成一片。那些轻易不流泪的壮硕厚道的关中汉子,被这一连串的打击折磨的坐在地上无声地饮泣起来。有人则对着天空狂吼:老天爷,西安人把你咋亏待了,你派这一伙害人贼来祸害我们!
按照刘镇华的部署,西安城周围向外十里路的地方,麦子全部烧完,不留空白,为的是不给城里的人留一口吃的,让城里的人彻底断了从城外补充粮食的念想。刘镇华的手下人大略计算了一下,这次烧毁的麦田约有十万多亩。刘镇华大概想都没想到,这十万多亩麦子造成了多少农民家破人亡,给多少人造成终生难忘的伤痛!这还是仅仅是这个瞎物围攻西安的施行的第一个缺德举措!
又经过几次惨烈的城东关,城南关反复地争夺战,刘军负多胜少,刘镇华头痛不已,一个参谋给他出主意说:他们之所以进退有余,就是凭借了一个城墙,如果城墙破了,他们就守不住了。咱能不能想办法把城墙给它炸开!
小参谋的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刘镇华:对呀,想办法把城墙给它炸开,一旦城墙炸开,咱的人马一拥而进,城里的那一点兵根本经不住打,好主意!
可怎么炸呀?刘镇华想:用炮轰,城周边都是陕军的队伍,炮拉不到城墙跟前,距离太远打不上。用人背炸药包过去,城墙外十丈就是城河,城河又宽又深,即便冲到城河边,城上的守军一看见人就开枪,很难从城河沿下去,涉水过河,再爬上去最后冲到城墙下。他苦苦思索,没有一个满意的方法。还是那个小参谋,也在苦苦思索着炸城墙的方法。实在想不出来,就走出院子转一转。他蹲在地上看见一群蚂蚁正在忙忙碌碌的往洞里搬食物,他灵机一动:如果也像蚂蚁那样,通过打洞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炸药送到城墙下,不就能把城墙炸掉了吗?他飞快地跑到刘镇华的总司令部大厅前,请求见刘总,刘镇华看见他就说:让他进来。
小参谋说:用蚂蚁挖洞的方法,把炸药送过去,中不中?
刘镇华一听把腿一拍说:鳖孙,咱俩想到一块去啦!就凭你这肯动脑子的劲儿,赏你三十块大洋!
就这样,一个浩大的十几里路长的地下挖掘工程就在秘密的进行中开始了。那些农民出身的兵士们,干这种活倒还不生疏,问题是在没有仪器定位,仅凭在地面上的感觉,在地下挖着挖着就转向了。好不容易才让有经验的人导引确定了方向,凭夯土层的土样变化感觉已经到了城墙下面了,他们用棺材装着炸药送到地洞子的最前端,接好引爆装置,等待刘镇华的起爆命令。地面上进攻的人马都已整装待命,传令兵向东边队伍传达着破城就在今夜的鼓舞人心口号。
午夜时分,一声震天动地的沉闷巨响,把全城的守军和市民都惊醒了,东关东北角的守军更是惊慌万分,感觉以为是城墙塌了,纷纷打着火把在城墙上各处乱照,查看城墙情况,杨副总司令的探马也跑过来探问怎么回事?查看的结果是:东门东北角距城墙二三丈远的地方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城墙未受损伤,关墙及角楼的部分地方受损。刘军不了解情况,以为城墙已被炸塌,号叫着冲杀过来,守军也立马出击,双方大战至天将放亮,刘军见城墙完好,又见守军援兵不断增加,不敢恋战急忙撤退,守军围追堵截,歼敌数百人,缴获枪弹不少,全体守城队伍士气大振。
敌人想用这种方法破城,让李虎臣、杨虎城他们很是吃惊:刘镇华阳的玩不过,玩开阴的了。这是继放火烧麦子之后的又一个阴招。从来阴谋害阳谋,阴谋损狠毒辣,出其不意,让人防不胜防。两个老总亲自来到东城查看刘军挖地道炸开的大坑。李虎臣对守军将领说:多亏敌人的炸药没有埋到城墙底下,一旦把城墙炸开,那后果就不堪设想。敌人能挖一个就能挖三个五个,十个八个,说不定现在就正在挖着呢!我们必须想办法破了敌人这个见不得人,又十分阴险的鬼门道!
杨虎城也说道:这鬼门道到底是见不得人的,是钻在地底下的,他在地底下我们看不到,可是一挖洞就有响动,想办法在他们有动静的时候,就把他们打掉!
将士们齐声相应,不管是地上的鬼还是地下的鬼,只要来了就让它有来无回!
有的兵士趴到城河沿上听,有的贴在城墙上听,还有的趴在井口上听。白天根本听不见什么,到了晚上倒是能听见地下有挖掘的声音,可很难确定在什么位置。城墙上各处都配备有紧急报警的大铜锣,一个兵士无意中在观察铜锣里头灰土时,发现灰土对震动的反应十分灵敏,他又把灰土换成沙砾,沙砾比灰土更灵敏,最后又换成黄豆、豌豆,发现豌豆的观察效果最好。他们把铜锣面朝下埋在瓷实的地上,把铜锣擦干净,里头放一把干豌豆。这样地下挖土的动静,一下一下都会引起豌豆的一跳一跳,而且,方向在哪儿,豌豆就会往哪儿跳。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这种方法解决了靠耳听白天不能侦察地下挖掘活动的问题。
知道了地下地鬼们挖掘的基本走向和位置,守城的将士们就针对目标,在他们还没有过城河的时候就从上往下挖,见鬼就杀,不见鬼就灌水填石头,倒茅粪,并把这叫做截鬼道、断鬼生。尽管如此,刘军还是有几条鬼道挖了过来。听说是专门让人从刘镇华巩县老家招来一批矿工,这些人工具好,挖掘技术好,又掌握专门的定位技术,挖黄土比挖煤省力省事,他们像地耗子一样进展迅速,地面上发觉才准备往下挖的时候,他们已经很快钻了过去,还没等捉住他们,爆炸已经发生了。虽造成一些局部的城墙墙体变形,城砖脱落,但城墙仍然昂首屹立。刘镇华的这一损招最后也以失败而告终。
刘镇华气恼异常,拍桌子打板凳跳着骂娘。冷静之后他再一次动歪脑筋,寻思守军之所以坚守不降,围而不死,肯定另有原因。经探访,主要原因是周边包围队伍的纪律不严造成的。那些归拢到他手下的队伍,有从其他队伍被打散后收编过来的,有原来就协议好的刀客和红枪会人员,抱着进西安大地方享福目的来的,还有些临时划归过来的其他队伍。这些队伍军纪松弛,打仗能力稀松平常,惹是生非的本事个个能行,除了刘镇华说话其他谁都不认。他们原想打一仗就进西安城了,吃香的喝辣的,收金的抓银的。没想到都两三个月了,还住在城外农村里,那种不满甚至怨恨的心里逐渐产生了。他们抢农民的东西,偷宰农民猪、牛,强奸妇女,打架斗殴,后来甚至枪杀民众。这些情况刘镇华都知道,他了解这些乌合之众,没有经过整治的半生子队伍就是这个样子。你管得太严,他翻脸不干了更麻烦,等进了城再说吧!刘镇华的宽容更纵容了这些家伙。他们有恃无恐,开始有的口子只是收点钱私自放人出去,到后来不仅放人给城圈里传递消息,而且还放运粮食和物品,甚至枪弹。有的队伍自己就在往城圈里倒卖粮食、蔬菜和肉食。
知道了这些情况,刘镇华真的生气了,认为这是在自毁围城计划,变相出卖自己,并且他也认为这是西安城至今还拿不下来的主要原因。当初,拿下西安城,掌控陕甘两省,进而辖制整个西北,然后再向东南发展,这样进退自如,张弛有度。这是直系军阀吴佩孚的一项战略大计,并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刘镇华的身上,而他自己也对吴大帅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没想到这个本来以强击弱、拈指可取的第一步军事行动,竟然在这里不仅久攻不下,而且每进一步都艰难异常?这个局部的战事都解决不了,自己还咋在军界混下去?还有何颜面去见吴大帅?想到这里,他浑身燥热,虚汗暗流,牙关紧咬,又一个罪恶的计划在脑子里产生了。
刘镇华召集各部将领开会,分析围城围而不死,攻城久攻不下的原因,其中就指出围城的各关口私自放人出人,甚至还给城圈里放送粮食弹药等情况。刘说:本来西安城早就应该突破了,之所以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就是因为我们中间的害群之马,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这个弊端不除,围城的圈子走风漏气,西安城十年都围不死!念着弟兄们从河南跟我到西安,福没享多少,苦吃了不老少,过去的事情过去就算了,但账我还得记着。从今天开始,不,从明天开始,我派督察处的人下去白天晚上检查,再要发现,见一个处理一个,情节严重的交军法处审判。不管是谁,决不留情。你们这些师长、旅长,也不准讲情,哪个队伍出事,就扣哪个队伍的饷银!这是第一条。
刘镇华停顿了一下,威严地看了在座的一圈人继续说:第二条就是各队伍在自己防守的防区内,征集民夫,按照总部制定的统一尺寸要求,开挖宽深各两丈的沟壕,挖出的土再筑成一丈高和宽的围墙,各防区之间的沟壕和围墙都要相互连接,不准再留进出口,队伍在围墙上巡逻,发现有人越过沟壕,即可开枪打死!沟壕和围墙的构筑工作就从明天开始,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刘镇华说完之后,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参谋把刘总讲话要点抄成一张纸分送给各位将领,副官长问:各位老总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大家仍不说话,副官长说:那就散会,请各位老总抓紧执行!
沟壕工程就定在烧麦子的区域内,征集民夫的范围自然就在这个区域内。然而,麦子烧光了,有的房子也烧了,农民哪有能力和心思干活,并且,壕沟又可能从他们的地里过,很多农民对抗情绪很大,宁可外逃也不愿意干这个活。挖壕沟是不给钱、不管饭的劳役,不分晴天雨天,不分青年老年,大家都在兵士的监督下干活,农历六七月正是骄阳似火的时候,繁重的劳动,没有保障的饮食,使许多人都累倒病倒了,工程进度严重受到影响。为了加快进度,各队伍只好不断强行从周边农村征用民夫。为了这个害人不利己的围城壕沟和围墙,刘镇华的队伍先后征集民夫五十多万人(次),挖掘土方七十五万立方米,等于在西安城墙的外边又筑起一个加大一圈的外城墙。西安城再一次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一天,刘镇华带着一伙将士沿着围城沟壕和围墙的外沿视察施工情况,在一处两个队伍工程的接茬处下马观看,忽然听到一群小孩边玩边念儿歌,起初听不太清楚,后来刘镇华屏住气听了一会儿,他听明白了:
狗军阀,刘镇华,
陕西人的对头煞,
害了陕西整八年,
又挖沟壕把人杀。
刘镇华听了一阵,没有说话,从一个护卫的兵士身上摘下一颗炸弹,拉开捻子,朝小孩们那边扔了过去,然后骑上马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背后紧随的马弁、参谋、随从的马队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