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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孟朝阳走出卫生间,怯怯地看了沈博一眼后,规规矩矩地坐到沙发上。沈博依旧不理他,肖平原也不好说话,房间里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几分钟后,沈博站起来,给泡了三杯茶,递给孟朝阳一杯。

    孟朝阳顺势开口说:“沈先生您看看画吧?”

    沈博硬梆梆地问:“你不是舍不得给吗?”

    孟朝阳低声回答:“现在舍得了。”

    沈博:“我那是给你台阶下,看出你舍不得这画,我才说给画收徒。其实我既不想要画,也不想收徒,明白了?”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肖平原这旁观者都觉得刺耳,孟朝阳更是被怼了个大红脸。眼看他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了,下一秒,他却软绵绵地说:“这幅画真的很好。是他最好的画了……还得过奖呢。”

    “小伙子等了那么长时间,就看看呗。”肖平原打圆场说:“魏行风的画我也见过几幅,说是他最好的画,我还真好奇。”

    孟朝阳连忙拿过画框,剥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水里的男人,天空的梦境。肖平原见过这幅画,确实很不错。视线掠过画作和孟朝阳,他恍然明白,原来这年轻人就是魏行风的模特呀。他记得沈博那时还特地为这幅画回来了一趟。突然间,他心里有了个不可以思议的猜测,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沈博。

    “你等了多久?”沈博双手揣在裤兜里,眼睛不看画,一味盯着孟朝阳。

    青年蹲在茶几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画,胡乱擦过的头发仍旧是湿漉漉的,像一堆浸水的稻草。还未开口,先打了个打喷嚏,他揉着鼻子说:“我来的时候,您刚走,我看见您的车了。”

    沈博:“下雨了你还等?”

    孟朝阳:“我怕您回来的时候,我错过了。说不定您什么时候又出国呢。”

    肖平原抬头看窗外的雨势,暗忖这青年在雨里站了两个多小时,恐怕内/裤都淋湿了。

    沈博又问:“值得么?”

    孟朝阳用力点了点头:“值得!”

    沈博冷笑:“魏行风自己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劲儿?!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孟朝阳喃喃道:“我希望他好。”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肖平原心头一震,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回望岁月深处,他们也曾有一位不计回报、一心一意帮沈博的“好友”。眼前这年轻人不但长得肖似那人,连所作所为也如出一辙,简直像一次轮回,只是这次,他们成了旁观者。

    在他眼中,冰雕似的沈博根本是外强中干,空撑着一个冷硬的壳子,而现在,连这壳子也快支撑不住了。他有预感,老友嘴上说的绝,其实心里怕是已做出了退让,不为别的,只为这张年轻的、执拗的、似曾相识的脸。

    “好,我答应你。”沈博微仰着头眼望前方,用叹息的语调说:“你让魏行风来见我。”

    初秋,尽管秋老虎仍在肆虐,但夜雨却是凉的。孟朝阳在沈博家门口淋了几个小时的雨,回来就病倒了。

    魏行风掏钥匙打开门,先穿过走廊去快递门市和孙磊打招呼。

    孙磊:“孟弟弟在楼上睡觉,我媳妇儿看着呢。比昨天好点儿,晚上喝了碗粥,烧也退了。”

    魏行风:“麻烦你和小徐了。”

    孙磊:“跟我客气什么!中间开道门为啥?不就为互相照应嘛。”

    魏行风递给他一支烟,“也是。”

    孙磊:“不上去看看?”

    魏行风扬了扬手里的烟,“抽完烟上去。”

    孙磊:“你在外面还没抽够?非得回家再来一支?”

    魏行风不答话,只一径苦笑。

    孙磊撞他一下:“怎么?办了件大事,心情还不好?我可听师姐说,你现在这师父可是国际级的!你即将冲出国门走向世界了!”

    魏行风揉了揉眉头,苦哈哈地说:“拜师当然是好事,但这好处是有代价的。我觉得我欠的债都快还不起了。”

    孙磊眨了眨眼睛:“你说孟弟弟?”

    魏行风:“嗯。”

    孙磊安慰他:“你们俩口子说什么欠不欠的。要我说,你只要管好你的下/半/身,他就很满足了。”

    魏行风轻捶他一拳,“闭嘴吧你。”

    孙磊笑:“我说事实。他为你做这些事无非是图你过得好,然后再对他好,你别辜负人家的情意不就结了,何必想那么多。”

    魏行风望着窗外吐出一口烟:“不辜负?说来容易……”

    孙磊脸色一变,盯着他问:“你变心了?不爱孟弟弟了?这话可别让我媳妇儿听见!她要听见非得跟你急!”

    魏行风转过脸对他笑了笑,说:“你看,这就是我欠的债。”

    孙磊牙疼似的皱眉歪嘴,“魏画家你能不能有话直说,我是糙人,听不懂你绕的那些弯儿。你对孟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呀?”

    魏行风拍拍他的肩:“就是一起过的意思。”

    孙磊拍着胸口说:“我还以为你要抛弃糟糠之夫。那你还愁个什么劲儿?”

    魏行风的眼神又黯下来,郁郁地说:“一辈子这么长,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如何说得准。”摁灭烟头,他站起身说:“不说了,我上去了。”

    望着烟灰缸上方袅袅的残烟,孙磊越想越不对劲儿,魏门庆是在担心以后和糟糠之夫会分开么?现在就抱着这心思,以后的路又能走多远?孟弟弟“情途”堪忧啊!

    楼上卧室里只亮了一小盏灯,徐曦然正坐在床边刷平板。见魏行风来了,她站起来和他说了下病号的情况,就走了。

    魏行风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便到病号身旁守着。

    孟朝阳身体好,很少生病,但这次病得凶猛,普通的感冒竟然粒米不进地躺了两个晚上一个白天,除了打针吃药解手,其余时间都在昏睡。而且总是发烧,吃退烧药都不管用。昨天晚上烧得如同火炭,有一阵还喘不上气,把魏行风吓坏了,差点就叫120。

    今天总算是退烧了。他绯红的脸颊也变成雪白,看着似乎瘦了一圈,皮肤都变薄了一样。

    魏行风碰了碰他的额头,仍是心有余悸地担忧。他心里隐隐觉得,孟朝阳是因为前阵子太累、太紧张了,借了这次感冒来休整,才会这样长睡不醒。这样的想法令他心生愧疚。

    他没想到孟朝阳会对沈博死缠烂打,更没想到沈博居然同意收他为徒。整个过程,他也是后来听沈博转述的,孟朝阳从来没对他提起过。包括孟朝阳淋雨那晚上,也只是给他留言说有事出去,而他当时正构思新作品,完全没留意对方的行踪。

    第二天,一个意外的大馅饼砸中了他。外人以为他幸运,其实这都是孟二傻子碰了无数个钉子,外加大病一场换来的。说起来是有些可笑的,沈博是他的偶像,但他这正主对拜师没有执念,不成就算。反而是身为局外人的孟朝阳热情高涨,近乎魔障。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沈博好像也猜到了。今晚的拜师宴上,这位新老师不轻不重地敲打他了几句,他知道孟朝阳到达疯魔到了何种地步。背后的原因,让他陡然生出罪恶感。

    睡梦中的孟朝阳紧蹙眉头,竟然在他年轻的额头上扭出几道浅纹。魏行风看得心疼,用手指去抹,却是徒劳。展不开的浅纹犹似刀刃,手指擦过,是冰冷的锐痛。他的爱,已经不仅仅是负担了,简直如同剔骨刀,把他那些不够美好的心思挑筋似的挑出来,再用罪恶感这把利刃一根根斩断。

    这让他又痛又恨。

    可他怎么能恨孟朝阳呢?那样为他着想的人儿,在他最低谷时充当安全网兜住他的人儿!

    既然恨难全,那就去爱。但他习惯了朝不保夕的爱情,让他“与子偕老”又实在有难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未来,想来想去都是自己如何攀爬巅峰,并没有和孟朝阳相守一生的画面。他理智地认为自己对孟朝阳不公平,但从一开始,青年就是站在他身后,他已经习惯回头去看,改起来着实不容易。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沉重的视线,孟朝阳终于动了动眼皮,缓慢地睁开了眼。“行风?”他迟钝地嘟囔了一声。

    “你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你是不是想升仙?!”

    在魏行风的强迫下,孟朝阳勉强喝了杯牛奶,然后吃药、量体温。就这么随便动一动,他都喘出一长串粗气,虚得仿佛连手都抬不起来。

    抬脚上床连人带被抱进怀里,魏行风一腔纷乱的心思化作了怜惜,停在了“对他好”三个字上。

    他像晃病孩子一般轻晃着怀里人,柔声说:“你睡得太久了,我们坐着说会儿话,晚一点儿再睡。”

    孟朝阳听话地答应了,开始问起他最关心的拜师一事。

    魏行风附在他耳边轻轻讲了自己见沈博的过程,今天的拜师宴,以及沈博的态度(略去了敲打的那几话不提)。孟朝阳靠听的兴致盎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本来眼睛就不小,此时越发显得大,可惜眸光是散的,不见半点神采。

    把脸紧贴了他的脸,魏行风用哄孩子的口吻说:“你可以放心了。他这么隆重地收我为徒,肯定会好好教我的。”

    孟朝阳轻叹道:“这样呀,真好。”顿了顿,他又开始担心:“路教授会不会不高兴?应该先跟他说一声的。”

    魏行风:“老师不是那么小器的人。再说搞艺术的人,多拜几位师父很常见,看自己的弟子发展得好,他只会高兴。”

    孟朝阳:“那就好。”不到一分钟,他又生出新的担忧:“沈博要是出国,你怎么办?也跟着出去么?”

    魏行风挨着他的脸颊来回摩挲:“他今天说暂时不会出国。他们这些中年人多少会有‘落叶归根’的情结,我看他是想多留一段时间。”

    孟朝阳特别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嘴角噙着舒心的笑。

    魏行风从上至下注视着他的侧颜,看到了他微翘的长睫毛,点点灯光铺在上面,如同一把金色的羽扇,而那同样往上弯的嘴角,让他显得特别温柔,无欲无求,可以立地成佛了。心里的风雨忽然就停了,魏行风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大概是又想到了什么事情,正准备开口,却被魏行风堵住了。

    “事情很顺利,你不要瞎担心了。”放开快要被自己亲断气的人儿,魏行风边坏笑边又给他渡气。

    孟朝阳歪在他怀里,好容易把气喘匀了,才有气无力地回应:“哦。”

    魏行风一下一下地吻着他,真心实意地说:“你为我铺的这条路,特别好,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孟病号的眼里忽然就有了光。他兴致勃勃地问:“真的吗?我这次是不是帮到你了!”他前一分钟还是病喵,转眼就变成做了好事、等待主人表扬的快乐汪,如果有尾巴,估计这时已经甩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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