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天了,反了天了!”章柳在办公室内沿着一条路线反反复复走来走去,被气得直喘气,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人,用手指点点他们,不断数落道,“你们一个两个到底想干什么,施严杨思昊才打完架,程白你又紧随其后,怎么,是想比比谁更厉害,打算继承衣钵?”
“还有你,俞定,”俞定已经进办公室小二十分钟,章柳依然没有放过他,“考试都敢不来,想干嘛。问你你又不说,不来考试总得有个缘由吧,是不想来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总不至于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吧。”
俞定和程白互相对视一眼,貌似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又听到章柳继续说:“刘朗已经送去医务室了,程白你最好希望他的伤不严重,不然就不只是请家长这么简单了。”章柳端起保温杯猛灌了几口给自己降火,才接着道,“俞定你父母是怎么回事,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不接,你没来考试他们都不管的吗?”
“工作忙吧。”在章柳一连串的噼里啪啦中,俞定总算有机会说了句话,不过听声音还是有点虚弱,视线也低垂在地面上,和他往日的形象大为不同,倒有种别样的脆弱感。
章柳自然是不信:“工作忙到连孩子的事都不管,真不知道怎么做父母的,接个电话能花几分钟?”
听到这话,俞定原本下垂的目光慢慢聚焦到章柳身上,冷静又自制:“章老师,我父母很好,没来考试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他们没关系。至于不接电话,”俞定忽而一笑,在旁人看来,约莫是挑衅的意思,“我留的是我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们怎么可能接的到。”
章柳虽然年轻,但在学生之中很有威严,在年级各科老师中都排的上号,她应该从没被学生用这种语气对待过,她叉着腰,即便穿了高跟鞋也要仰视俞定,但气势不减:“很好,那你今天回去通知一声,让你家长星期一来一趟,好好讨论你缺考这件事。”
最后几个字,章柳可以说是一字一顿的警告他,不等俞定回答,又转头朝程白道,“程白你也是,让你父母星期一过来,在教室里殴打同学,都打进医务室了,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吧!”章柳竭力忍耐住心里的火气,背对着二人低声自语,“以为自己能考年级第一了吗,还打架,居然敢缺考,真是不像话!”
章柳说话声音也不算很小,俞定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大概是彻底放飞,觉得给章柳的刺激还不够,又慢悠悠在身后补了一句:“我少考了一科,确实考不到年级第一。”
“你......”
“老师,不是我想单方面打人,”程白不嫌事大,也跟着补刀,“刘朗也想还手的,还不了手而已。”
“你们......”
短短几十分钟内,章柳被气到不知道多少回。
俞定转进来之前,她和先前的班主任聊过,在何远口中,俞定就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的模板,从没让何远操过心。而程白,虽然成绩算不上多好,但能一点点看到进步,不打架不闹事,比起其他动辄课后抡拳头上课惹事的不知道好了多少,怎么一天之内就跟突然犯了病一样!
章柳让自己深呼吸几次,以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最后看见二人满脸无所谓的态度,终是说:“你们先回教室,下周一叫家长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带着万众瞩目般的焦点回到教室,俞定上午没来考试的事虽然有人不知道,但程白打刘朗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脸都肿了半边,就差没出血了。在众人眼中程白第一次打架就如此凶狠,难免畏惧,导致程白从身旁经过时都不自觉往边上躲。
也就吴方能跟没事发生一样,照常说话:“老师怎么说的,严重不?”
“你问我还是他,还是刘朗?”程白靠坐在墙边,冷冰冰道。
“唔......”吴方想了一会,“都有。”
“我挺好,他还行,刘朗死不了。”
“你确定......他还行?”吴方指指一回教室就趴着休息把自己与周遭隔绝的俞定,看着真不像是还行的样子。
“还行,没死。”俞定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眼睛都没睁开,没什么精神地说。
吴方实在是忍了很久,见当事人在场,终于有机会问他:“你上午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连考试都不来。”
俞定的位子正对着窗户,连着两日阴雨绵绵过后,今天难得晴天,一道即将落山的斜阳透过玻璃窗轻轻扫在他的桌上、脸上,舒眉朗目之间被镀上一层浅薄的柔光,俞定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人有些晕乎乎,有些不真切:“不干嘛,没来就没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
“问那么多干嘛,啰嗦。”程白一句话阻止了吴方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意图,看着俞定趴在桌上安定从容的侧颜,感觉名字还真没取错。
“你不想知道?”吴方是真的很好奇,挠心挠肺想知道个原因。
“不想,”程白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不在意道,“他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你问上一万遍也没用。”
俞定缓缓睁开双眼,不过姿势依然不变,听到章柳进来的响动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打算,破罐子破摔用来描述他此刻的状态显然再合适不过。
章柳也无意管他,浪费时间。
直到听见放学二字,陆续有人收拾书包从他身后经过,俞定才直起腰,望着教室门口吴方最后仅剩的背影,要笑不笑地说:“你打架不至于是为了分散火力的吧。”
“我要说是呢。”程白回视他,装模作样地应了下来。
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挨着章柳骂,于心不忍,特地打个同学让自己也去走一遭?
骗谁呢。
程白又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他以前打架都是在校外或者放学后进行,没几个人知道,也因此在所有老师心中他是个听话懂事的人,这是头一回。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俞定什么也没收拾,连书包也不打算背回家,拉开椅子就往门口走。可能是程白的错觉,总觉得俞定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似乎风一吹就能倒地不起,插在衣兜里的手也没那么规矩,一直往前按着,衣服勾扯之间背面更加无力。
程白跟上他的步伐,附和道:“客气。”
“想得倒美。”俞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留半点情面。
“所以你为什么没来考试呢?看你情况也不像是打架吧。”程白侧头望着他,似是随口聊聊。
俞定脚步没停,但速度比起以往慢了不少,脚下好几层楼梯,他一级一级往下迈,走到楼梯转角处回头仰视对方,帮他回忆几分钟前的话:“刚才好像是有人说不想知道吧,说过的话不算数?”
“随便问问,”程白很坦然,毫不慌乱,“你问我为什么也总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可是我的问题你并没有回答,”下了一楼,俞定直奔校门方向,边走边说,“空手套白狼?想得挺美。”
“这叫礼貌。”程白谦虚道。
“车祸,”俞定忽然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让程白震惊不已,他拽住俞定的胳膊,明明已经听清了,却还是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操,别乱碰。”俞定抽回手臂,隔着衣服动作极轻地按了几下,又道,“我说我上午没来考试是因为遇到车祸了,耳背吗。”
“什么时候的事,网上没看到有新闻。”
俞定“啧”了一声,无语了:“上午没来考试当然是上午的事了,又不是什么重大车祸,不过本地新闻应该有报道,你没看到而已。”
程白有点恍惚,愣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那你怎么不跟章柳说,这个理由她肯定能理解的。”
“懒得理她。”俞定有些不屑,眉眼之间都带着丝烦闷,又补充道,“累。”
“那你......人没事吗?”俞定的状态看起来比平时糟多了。
俞定耷拉着脑袋,歪着头瞧他:“我要是有事你现在看到的就是鬼了。”
“你能说说吗,车祸什么情况。”程白忽然来了兴致,见俞定一副没懂的表情,给他解释,“头一次感觉车祸离自己有点近。”
好奇心用到这上面来了,俞定很想揍他一顿,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应该打不过,他冷笑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车祸,很稀奇,体验感不怎么好,以后也不想再尝试。”
俞定走了几步,还是说:“也不算严重,就是我搭的那辆公交转弯的时候和辆私家车碰到了,我因为站着又没扶着东西,在车里撞了几下,然后去医院看了下,一点小伤。”
俞定说完就不再开口,程白半晌没出声。
俞定说的小伤应该也不算小,不然不会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到了现在也还是不在状态,而且程白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俞定骨子里的那些恣意叛逆——面对章柳明明可以解释清楚,不仅不会挨骂,还能博得十分的同情感,可是偏不,仅仅是因为“懒得理她”四个字。一旦挑破之后,连一丝伪装都不愿再敷衍,甚至当面挑衅,让章柳下不来台。
程白在俞定看不见之处微微弯了一下唇,似是颇有感慨,俞定这人,刚起来没人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