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打针。”他到顾夏阳身边,弯下腰把托盘放在一边,开始准备,他拿了棉签要给顾夏阳上酒精。
“不用了。”他躲开手。
唐哲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他,“这是复查前的必要准备,不然中途会有不适。”
“我改主意了,我打算不复查了。”顾夏阳说。
他直起腰,放下棉签,他带了口罩,但从弯着的眼看出他在笑,弯着的眼也透着狡黠,“顾先生怕不是改主意,而是来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说得不错。”
“那顾先生这么大费周章地来见一个自己膈应的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很有自知之明。”
他摘下了口罩,反正复查也不用再进行下去,顾夏阳这下完完全全看见了他讨人厌的笑。
“这恐怕已经不算是自知之明了。”
“你上次说要合作?”
唐哲来了兴趣,“怎么?想通了。”
“我想知道,你和唐氏有什么仇怨。”
“没有仇怨,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
“没错,我看不惯的,就想让它不复存在。”
顾夏阳挑挑眉,“那你岂不是有一天也要让我不复存在?”
唐哲扬了扬嘴角,“顾先生真爱开玩笑,人当然不能和形式类物质相提并论。”
“人有时候连物质都算不上。”
四目相对的眼神,一处像潭水的深,一处,像透过油的精亮。
“不用说其他的,顾先生想合作?”
“你既然再找我来,不就是已经有了把握我会答应?”
他们都是聪明人。
“我确实已经有把握,这其实不算是合作,我是在帮你。”
“帮我?”
“顾夏阳,”他第一次喊了他全名,“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所以我帮你。”
有一种人,活着总踩在别人的影子里,这种人自己没有自己的影子,看见别人有阳光,有影子,觉得羡慕,却偏要踩在阴暗的地方,他只去羡慕,像条可怜虫。可怜了自己,就觉得除自己以外的东西都可恨,他没有影子,所以他要撕碎别人的影子,他后来发现影子撕不碎的,才终于找到办法。
那就,去毁灭阳光,没有光源,大家都没有影子,一起活在阴暗里,世界就公平了。
“我们不是。”顾夏阳说,也笃定。
确实不是,他们也许有共同的目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本质,顾夏阳不是踩在别人的影子里活着的人,也早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他不觉得自己可怜,却有人来可怜他了。
他在暗处拥有一些光源,却去烦恼。
顾夏阳这种人,是本着毁灭阴暗的初衷,确最先把自己带进了阴暗里,但他曾有过阳光,而现在又若隐若现。
其实这是弊端,阳光使然,阴暗地不专一,微微的光反而迷了眼,让他迷了路,他在阴暗里本已经找到自己该走的路,可有了一些光源要来吸引他。
以至于到现在,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要毁灭阴暗,还是要毁灭那些微光,他该拥有什么?
所以衍生出了可怕的想法,如果微光连着阴暗,索性一起毁灭,就不用再考虑了,他虽然膈应眼前这个人,也说着他和他不一样。
但其实,至少在毁灭这一方面是一样的。
“哦?”
“但有时候,也可以是。”顾夏阳站了起来,“说吧。”
他笑,“我本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现在有了。”
“我昨天接收了一个晚期血管瘤患者,他看上去很伤感,没有人来探望他”
“死之前总要伤感伤感,没有人来探望也不必可怜,总有可恨之处,这有什么问题么?”
“他叫胡千立。”
胡千立,胡升……
原来你真的快死了。
顾夏阳明了了,清楚了,也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唐中岳觉得每次顾夏阳每次见完唐哲出来都不会有什么好情绪。
开车回去的路上,是夜了,路上没其他什么车辆。
“夏阳,你们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有,放心好了。”顾夏阳勉强笑了笑。
“对了,夏阳,你知道中秋节要到了么?”他问他,其实他想说,你知道中秋节过了之后是你的生日么?
“是么?我都忘了。”
“中秋节是家人团圆的日子,你那天要回家么?”
“……”
“夏阳?”
“不了吧,我和他们合不来。”
唐中岳蹙了蹙眉,他觉得团圆的时候要有人相伴,但顾夏阳不打算回家,如果他回家,那他就是一个人。
可他总不能把他也一起带回家……虽然他觉得之后可能会有机会。
顾夏阳看出了他的心思,玩笑的语气,“不用担心我,你回家去吧,我其实早就不在意,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节日。”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觉得心里难受,连中秋节都忘了,那是不是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他忽然握了他的手,“夏阳。”
“喂,我挂挡呢!”顾夏阳被吓他到了。
唐中岳也吓了一跳,收回手,“我不是故意。”
顾夏阳把车在路边一处停好,然后去握住吓到别人也吓坏了自己的呆子的手,“怎么了?”
他稳了稳神,“夏阳,我陪你过中秋。”
“你,不回家陪家里人么?”
他抿抿唇,“你也是我家里人。”
“你说什么?”
“我陪他们过了二十多年中秋节了,少一年其实也有多大关系,我今年陪你一起过。”
顾夏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转回头,他有些沉默,他的眼睛也沉默。
安宁里的不安,不安里的安宁。
“夏阳?”
他解了安全带,然后倾身过来,压住他。
这个动作太突然,刚被吓到的人又被吓到了,他是一种受了惊只会呆住的动物,他总是呆呆的,呆呆的疑惑。
“你刚才说的话,你再说一遍。”他贴近他的鼻子。
“哪句?”
“我想听的那句。”他在他鼻子上蹭了蹭。
他当然也了然的,“夏阳,你是我家里人。”
顾夏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阿初死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感受过委屈是什么样,但他现在觉得委屈,委屈地要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