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被这一压压得神志清醒了些,复又跪向秦有意,道:“判官大人,他们的罪行又岂止是这些,我本以为那老儿只是让人侮辱了雨儿,没想到他还在雨儿身上动了手脚,每到夜晚雨儿便会燥热难耐,而村中的男子也神志全无地走到雨儿她家……更甚者,只有雨儿一个人清晰地记得这些事情,有一次,我不小心得知此事,我偷偷地去查,才发现不止如此……”
“雨儿的身上还被他们下了药,每一次痛苦都让她的生命流逝,就算后来那老儿死了,我杀了张芸,雨儿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死在痛苦中,你知道吗?相比起我的禽兽不如,你尝的痛苦不过是她的万分之一。”
“还有小鱼,小鱼她不是我的女儿,但她是雨儿的孩子,所以她出生就体弱多病,我用秘法将她封在冰中,后来得到了神器,才终于救醒了她,只是……只是,你们,也要受到惩罚!”张恒对着张媛怒吼,道:“我就算灰飞烟灭,也一定要看你们受到惩罚!”
多么深重的怨念,秦有意对这些最是敏感了,他抿了抿唇,低头去看溯世书,却见溯世书上显示出一段过往来,秦有意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道:“张公元,张芸,胡雨,小鱼。”
青烟飘散,里面的人显出模样来,令堂上的两个人各自泪流不止,向他们扑去,秦有意却是笔一点,停了他们的动作,秦有意抬头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道:“张公元,袁恒所述可是实情?你可有辩解?”
“回大人,他说的是实情。”张公元对着秦有意一捧手,目光清正,道:“不过小老儿是有理由的,小老儿有一个秘密,小老儿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一缕游魂,小老儿知道袁恒对芸儿、媛儿的所作所为之后,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小老儿醒来的不巧,芸儿已经看上了袁恒,并且放话说若是不能嫁给袁恒,她宁愿自己一人孤独一生,所以小老儿只能对付袁恒的那个情人,让他死心。”
“哦?”秦有意望向袁恒。
袁恒气得满面通红,怒道:“若非你那么对雨儿,我又怎会如此对待他们,毕竟是女子!”
“可小老儿问过你了,是你不同意!”张公元显得理直气壮,道:“我若不对付你,你迟早会对付芸儿!”
“若非你……”
“好了!”秦有意笔一挥,墨一甩,皱眉道:“保持肃静。”
张公元与袁恒两人齐齐拜服,不再言语。
秦有意看着目前这难断的情形,偏过头去看冥主,却未料对方也在看着他,怔了一下,秦有意快速移开眼神,道:“冥,冥主对此事有何看法?”
冥主看了他一会儿,淡淡的说道:“蛇咬尾。”
“冥主高见。”秦有意看着这堂下的人,确实是蛇咬尾,张公元对付胡雨,袁恒报复张芸张媛,袁恒报复章云张媛又使得张公元对付胡雨,还牵涉了一系列的人,虽不算高明,却也叫人寒颤,是何人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不过这局,实不算高明。秦有意想着,问张公元,道:“你是如何知道你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一缕幽魂,又是什么让你觉得袁恒一定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张公元有些迟疑,他本想脱口而出,可才出口一个字,他就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了,是啊,到底是什么告诉他的呢?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袁恒一定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啊?
看到张公元想得一脸痛苦,秦有意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又道:“那么你可记得你给胡雨下的药是从何而来?那种药绝非人间可有,就算有也绝不是你们会触碰到的。”
于是张公元又想,可但凡他能想到的,都在他触及之时迅速空白,让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张公元也是个久经世事的人,自然知道自己怕是被人下了套了,想到那所做的一切,简直是……无颜面对。
张公元对着秦有意深深一拜,道:“小老儿认罪,小老儿愿受任何惩罚。”
袁恒要是再看不出来些什么,他这几千年也就算白活了,他哈哈大笑,笑声中是止不住的凄凉,他道:“原来我这一生,不过是他们手中棋,局中子,可恨,可恨哪!”
“阿恒……”胡雨到了袁恒的身边,担忧地望着他。
袁恒却被这一声唤回神来,看到心爱女子仍旧是那副美丽的模样,袁恒笑着,泪流,他摇着头,转向秦有意,也拜下,道:“袁恒愿受任何惩罚,不过袁恒可否求判官大人一事?”
“说。”秦有意道。
“这一世是我连累了她们母女,可否请大人让她们下一世过得幸福美满些?”
秦有意点头,道:“可。”
“今吾判刑,判张公元百世轮回皆在胡雨身边赎罪,三十世牛马猪狗鸡鸭鱼畜生道,七十世人道,为胡雨做奴做仆求而不得。”
“小老儿领罪。”
这样的结局似乎再好不过,却是意外地让人心伤,秦有意抬手将无关之人拂去,除了一个袁恒,秦有意翻回之前那一页,道:“弑神辱神,造诸多杀孽,更有诸多恶行,今吾判刑,判袁恒三恶道轮转百世,再重回人道,重回人道之后,苦难疾病,世上所有难为痛苦之事,百万不能去其一。”
“吾请天听,念在其因可循,其情可悯,容袁恒世世修积善果,抵其罪孽,若百世皆行为善,则消去他身上因果,容其清白一身入轮回。”
轰隆雷声响起,似是同意秦有意的申请。
秦有意看向有些惊讶抬头的袁恒,淡声道:“吾既为判官,自当公平,有人设局非你之过,然而你罪行却又斑斑,实不能赦,吾不过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若你能坚持下去,或许会有一日在轮回中找到你的爱人。”
“谢……”袁恒鼻子一酸,却笑了,老人的样貌中好似又是当年海边的那个阳光爽朗的小伙子,他对着秦有意叩头,三个,道:“袁恒多谢大人恩典。”
“轮回去吧。”秦有意提笔在袁恒眉心点了一墨,随后拂袖,将人带离,最后,秦有意看向那三个人,他看着鲛人,道:“水神,不知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水神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看着摆动玩水的鱼尾,他笑道:“我又能有什么不满呢?这不过是那些执棋的人才有资格去苛求的,而我没有过往的记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去怨恨他人,大人,我快要消散了。”
“主人!”幻水与朝天孤齐齐看向水神,焦急喊道。
“希望大人不要忘了答应过夷的事。”水神看着这两件伴生神器,露出一个疲倦至极的笑,道:“幻水,朝天,夷知道你们的想法,但是夷好累,好累了,从几千年开始到现在,夷真的觉得累了,所以,让夷安心睡下可好?”
“主人……”幻水止不住自己的泪一直流到下巴汇聚成水滴,也停不住水神消散的身影,她跪下,似以往那样把头放在水神的鱼尾上,道:“无论主人睡下多久,主人千万不要忘记我们。”
朝天孤如此孤傲,却也同幻水一般将头放在鱼尾上,声音有了几分哽咽,道:“主人要醒。”
水神没有说话了,只是淡淡微笑着摇头,身影渐渐淡去,直至消失在所有人目光中。
“主人!”
第三十四章 睡梦香甜
34.
处理完了这一桩事情,秦有意却并没有即刻离开判官堂,他送走冥主之后,便来到了暗牢中。
判官堂的暗牢如其名一片黑暗,秦有意的来到却好似为此处添了一道光一样,暗牢中的人看到秦有意的出现,猛地抬起头,道:“大人……为何?”
“自然是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秦有意抬手换了个地方,阳光沙滩以及大海,他看着那个好像是从地狱到天堂的人,道:“吾想问你,张公元是不记得了,但是你,一定记得那个与你谈话的人,对吗?”
那人先是一愣,后又苦笑,道:“大人明鉴,袁恒何德何能?”
“你既然有朝天孤的使用权,就算朝天孤不愿,你也会得到他的庇护。”秦有意席地而坐,看着袁恒,面具下的脸一笑,道:“吾在将你送走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的,倒是你这本事也不小,让大家都忘了。”
“其实大人不问,袁恒也想要同大人说的,毕竟那个人一手策划了雨儿的不幸。”袁恒苦笑着说道:“我对水神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他教我的,他告诉我这样就能够救小鱼,他来找我时总是穿着黑衣斗篷,脸都不让人看清,但我拥有朝天孤的部分能力,我能够看透他的本质,但是……他却是一滩污水,除了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哦?”秦有意好奇地看着袁恒,问道:“一滩污水指的是?”
“他的原形,灵魂本质好像就是那一滩污水,散发着恶臭,让人厌恶。”袁恒想了想,又道:“他能够穿行于镜中,每次都是他通过我房中的那面大镜子与我联络。”
镜子……秦有意想到了那么一个人,他又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要同吾说的?”
“回大人,没有了。”袁恒笑笑,道:“哦,对了,当初那人曾经附身于我,叫了两个人去镇上,至于是去做什么,我的感知被他屏蔽,并不知道,大人如果有疑惑,可以从这里解决”
“啊,多谢。不过你到时间了,你便归去吧。”秦有意拂袖,带走了袁恒,现在这阳光沙滩大海,只有他一个人,这次的案子虽然不难,却牵扯诸多,秦有意觉得自己有些累了,需要躺下处理一下思绪。
起因是什么呢?
对了,是男生宿舍死了千人,是他从前所埋的玲珑玉出了事情,然后他赶过去处理,认识了渊屿、甘元洲这两人,然后是诸怀,这事情还没有解决,噬魂虫……这些都还是积压的事情,然后又发现了龙脉的问题,所以出来旅游。
在黄河口镇的河神庙发生了事情,他闻到了大海的气息,所以来到海边,所以碰上了小鱼,所以遇上了这一系列事情,所以……到了现在。
“顾铮,你在哪里……”
阳光下躺在沙滩上的人缓缓闭眼,光芒由他的银色面具反射,格外耀眼,却有一人不惧刺目,那人缓步行来,踏沙无痕,迎风无声,他在人身边蹲下,伸手将抚不抚,不愿打扰那人安眠,只是那双透知世事的眼却好像看到了什么,食指轻轻一拂,将面具去除,果不其然看到人面若冠玉,眉头却皱的死紧。
“意儿……”那人俯下身来,伸手为他舒展眉峰,凑近小心汲取他的气息。
当是时,恰是灿烂金光于他面上,安然睡颜如同勾人心神的妖魔,一时心神恍惚,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双唇相触,唇薄软,让人不想放开,只是面与面相近,见到那睫毛轻颤,隐有醒来之势,那人赶紧起身,难得失了形象地落荒而逃。
睡得朦胧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鼻间的清香好似梦境,他轻动鼻翼,翻身又是一个好眠。
海浪轻轻拍打沙滩,水声听得人心无比平静,秦有意站在那海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玉儿你觉得夷的身份是否已经呼之欲出了呢?”
“河神。”严玉淡淡的说道。
“哈。”秦有意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他看着那海水,一步一步往那边走去,却再触及水的时候被人拉住,秦有意略带不满地回头,道:“玉儿你干嘛呀?我要下去捞夷的骨头,我答应过他的。”
“没说不让你去。”严玉拉住秦有意,替他施了个避水术,道:“你尚未恢复法力,又不会水性,不带上吾?”
秦有意咳了两声,移开视线,道:“你带我下去吧。”
熟悉的感觉,被人揽在怀里肌肤相贴,入水,因有避水术,倒不至于淹死,也不像上次一样,世界一片漆黑,这次是真正的海,秦有意指挥着严玉向深处浅去,终于在一处珊瑚上看到了满目生机断绝的景象。
“玉儿……”秦有意转过身去,埋首在严玉胸前,闷闷的说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河神庙里,那条老龙瞪着我了。”
“他是希望我帮他,帮他找到……”
有一双手温暖地拍抚着他的背,道:“夷身为黄河水神,身边自有人跟随,自上古时代起,每三千年一次转生,每次转生,消去一切记忆,而他身边的那几条龙,便是水神的侍从,他们没有保护好初生无知的夷,心中也甚为自责。”
“玉儿,夷去得太过冤枉了。”秦有意抬起头,看着严玉的双眼有些朦胧,开口带了鼻音,道:“我除了将他的遗骨和朝天孤带回黄河,我还能做什么?”
眼中有光点微微闪烁,严玉伸手轻轻地将秦有意的头按下,温声道:“你有这份心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了,人死之后有鬼界冥府,神亡之后的世界却从未有人踏足,或许有那么一个世界,容纳死亡的神灵,或许,那也是一方净土。”
“你这是在蒙我!”秦有意钻出头来,瘪着嘴一脸不满,道:“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子!”
严玉抬头看向别处,一脸正经道:“以吾来说,你确然还只是个小孩子。”
秦有意咬牙,狠狠地给了严玉一拳,然后抱肩,仰面张扬道:“把夷的遗骨带好,我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