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看得还挺仔细。
“侯爷您要的粥给您送来了。”门外传来士兵的声音。
杨恪掀开毡子,亲手将托盘接了进来,一转身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扑闪地眨着看他。
他微微一笑:“吵醒了你了?饿了么?我叫人熬了点粥,你喝点暖暖胃。”
沉醉点头,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好像还真有点饿了呢。”
无忧这家伙把她带来的点心全抢光了,吃完抹抹嘴就走人,她看了一会书,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怎么了,不喜欢喝粥?”杨恪看她半天没动勺,便问道。
沉醉摇摇头,笑得有些讨好:“那个,可不可以放一勺糖?”
杨恪一愣,接着忍不住牵动了嘴角,到底还是个孩子。
“现在如何?”叫人把粥重新加了糖,杨恪看她喝下一口,表情似乎极为满足的样子。
“当然不一样啦,好好喝喔。”她献宝似的把碗端到他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杨恪很干脆地摇头——这粥还能喝吗?
“就一口。”沉醉和他讨价还价,“你就当报答我帮你打赢了一仗。”
他无言以对,终于表情僵硬地张口,任她得意又放肆地朝他嘴巴里塞了一勺粥。
闭了嘴,快速地把粥咽下去,有些腻人的甜还是在口腔里弥漫,但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糟。
“你一个女孩家喜欢看这些?不觉得乏味吗?”他指了指案上那些兵书。
“不啊,看得越多,就觉得离你更近了些。看见喜欢的句子,会想也许你也喜欢,这样怎么会乏味?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看不大明白。”
她忙着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全然没有注意他听见她的话时脸上掠过的复杂神情。
“你没什么实战经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是正常的。回头你都标下来,我来帮你注解。”
“那就太谢谢啦!”她抬头灿然一笑,“我吃完了。”
他看见她像只满足的猫儿一样舔了舔嘴唇,眸色一深,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你再睡会吧,这几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今晚又折腾了大半宿。”
她点点头:“你呢?”
“我不睡了,天快亮了,不久大家就要起来操练,而且我正好有些军务还没处理。”
“喔,”她点点头,慢吞吞地爬上床,盖了被子,露个脑袋看他的侧脸。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怎么还不睡?”
“你长得真好看。”
她这是明目张胆的调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谢谢郡主夸奖,小的深感荣幸。”
“不客气。”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但过了一会就在被中传来闷闷的笑声。
“又怎么了?”半杯茶的工夫,他第二次逮到她的注视。
她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沉默,许久后答道:“我没说要你走。”
她笑,安心地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帐外的风声,还有他偶尔轻轻翻动纸页的声音,却像是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让她想就此沉沉地睡过去,一睡不醒。
听到床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杨恪转头,目光深深地锁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他留下她了。
在她用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时,所有的犹豫都化成了不忍。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又该怎样才能阻止得了自己的步步深陷?
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不动,墨汁掉落,在纸上染出黑点,荡漾开来,再也无法抹去。
十七、多情却似总无情(一)
沉醉醒来时,营帐内只有她一个人,杨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炉边的水壶里有热水,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门。
“杨恪上哪去了?”她拽住一个士兵问。
“侯爷在中军大帐,听说是要审杨小公子罔顾军令,私自行动的事。”
沉醉心里暗叫不好,问清了大帐的位置,就急忙奔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杨恪看着儿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话说。”杨无忧回视他,脸上尽是不驯。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里染上怒气,杨恪冷冷地下令:“拉下去,五十军棍。”
辛远秋和齐森他们面面相觑,都是惊忧的表情。五十军棍算是重罚了,一顿下去,免不了皮开肉绽,看来杨恪这次真是气得不轻。
“等等!”
清脆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一个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沉醉。
“无忧不已经认错了吗,这回也没出什么大事,你至于罚得这么重吗?”
“不重,这算轻了。”无忧到底还年轻,有些负气道:“他没看住我,差点就没法向我死去的娘交待,他自然是不痛快。当年没留住我娘,现在就死死管着我,却从来不问问我的意愿!”
“无忧!”沉醉也急了,他就非得火上浇油吗?
帐内突然格外的安静,杨恪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但谁都知道无忧的话踩到了他的痛处。
握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他阴沉地开口:“五十军棍,立刻执行。谁要是手下留情,一起受罚!”
沉醉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冰冷的黑眸看着她,语气疏离:“于公,我这是惩罚属下,于私,我这是教训儿子。我看这事就不劳郡主插手了吧。”
沉醉语塞,一张脸蓦地刷白。
她知道他是因为无忧的话触动了心底的旧伤,让他惊痛、失望,也下不了台。可是纵然她明白,却仍是无法忍受他这样冷漠的态度,这样遥遥地看着她,这样淡的口气,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她忽然嘲弄地笑了,陆沉醉,你以为你是谁?
就因为他对你温柔地笑了几回,就因为他的手那么温暖,就因为他端来的粥格外香甜,就让你得意忘形,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他的世界里便有了一席之地吗?
抬起头,她目视前方,似乎在看他,目光却落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对不起。”
一转身,她慢慢地走出去。高傲地挺起肩背,眼睛却一点点湿起来。
杨恪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表情一僵,越发地难看起来。
“喂……”杨无忧趴在床上,悠悠地开口。
“干嘛?”
“其实今天都怪我,害你和老头子弄得不愉快。对不住啦——”话音突然转成一声惨叫,“你轻点好不好?”
沉醉冷冷一笑,继续把药往他背上抹:“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怎么那么会逞能啊?”
“嘿嘿……”他讪讪一笑,“当时一气没控制住么,不过这回老头子应该也气得够呛,而且又把你给得罪了,估计这会儿正闹心呢。”
沉醉闻言,表情黯淡了几分:“再往下我没法帮你擦了,你找别人去。”
“没事,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好了疮疤忘了疼,杨无忧顽劣的性子又上来,作势要解裤子。
门毡突然被掀起,一个人走了进来,看进帐内的情景,高大的身形一怔,随即一声暴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被吼得一愣,无忧先反应过来,依旧裸着上半身,挂着促狭的笑容,一只手仍悠闲地扯在裤带上:“擦药啊,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营里的人都死光了吗?非得让她擦?”
沉醉抬头讶异地看着杨恪,想笑又不敢笑,他是不是气糊涂了,有这么咒自己手下士兵的将领吗?
无忧仍然不怕死地捋虎须:“别人手重,就沉醉替我抹着舒服。”
“是么,”杨恪忽然冷冷一笑,“那我帮你吧,你爹我上药推拿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你们慢慢来。”
沉醉看着斗气的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沉醉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
外面依然飘着雪。
离开温暖的营帐,只觉得寒气都渐渐地渗进身体里,弄得人心里也湿冷起来。
“醉儿。”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他追了出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真的不回头吗,醉儿?”他已靠近,又低低地唤了她一下,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逼进她的心里。
十八、多情却似总无情(二)
沉醉停住脚步,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侯爷有事吗?”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向来平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些无措,“你知道,我是气过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沉醉转头看着他,眼睛微红,“我只知道,侯爷心情好了,就会对我笑一下,心情不好,连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恬不知耻,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醉儿!”他低喝,脸色阴郁,“我从来没有这么看待你!”
为什么生气的人反成了他了?这么一个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吗?
沉醉低下头,嘴边浮起一丝茫然的笑。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你,明明不喜欢我,却总是一点点地给我希望,可我更讨厌我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坚持很可笑,却还是觉得你的怀抱很温暖,你的笑容很温柔……我真的很没用啊……”她看他,笑得飘忽,“其实,就算你不道歉,说不定我睡一觉依然会忘记今天的不痛快,明天又会继续缠着你的。”
不去看他的表情,她转身向营帐走去,他与她之间,她从来都是输家。
忽然,他抢先一步到了她身前,她愕然地抬头看他,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抱她么?
虽然完全迎在他的怀里,可心里的震惊,依然让她身子微僵。
“我喜欢你。”
她蓦地抬头看他,惊吓的眼里满是不置信,仿佛要证实她是不是幻听。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难得如此大方,你怎么反而不领情了?”
她仰着脸,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泪水却斜斜地自眼梢滑下来,她不敢擦,生怕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一切就会成惊梦一场。
他又忍不住叹气,低头,温暖的唇触上她的,就再也抵抗不了那轻颤的美好,深深地纠缠下去。
许久,恋恋不舍地分开,她的瞳眸透过微启的眼睫看着他,手掌抵着他起伏的胸口,掌心蔓延而来的暖意,让她微觉醺然。
“你又亲我……”低低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甜蜜,带着娇羞,带着心酸。
“不是,”他笑,语气认真而坚定,“这是第一次。”
她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心底的欢潮涨起来,漫了整个胸口。原来,快乐也是会让人承受不住的。
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回抱他,然后紧紧地勾住他的腰背,再也舍不得放开。
雪花在身侧无声地落下,他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发,闻着淡淡的馨香:“过阵子战事平稳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等我,好吗?”
“好。”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吗?
不去问他何时喜欢上她,不去问他会给什么样的交待,别人不懂他,她懂,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动心,便是刻骨柔情。昔时桃树下他那样一个无悔的笑容,是她年少岁月的绮梦,每回忆起,总是心悸。而如今,这样的笑容竟在眼前。
沉醉笑着笑着,无声地将泪藏在他的怀里。
漫天的风雪里,有他这双臂膀为她挡着,这片刻的温暖,都值得她记取一生。
“侯爷!”程三的嗓门又远远地吼起来,他奔到近处,看见突然分开的两人,本来张大的嘴巴硬生生地定在那里,老半天忘了合上。
“什么事?”杨恪抬眼看他,表情有瞬间的尴尬,随即恢复了淡定。
“那个……承宛十五万大军已到甘泉河北岸八十里!”程三偷眼看了下一旁仍红着脸的沉醉,本来为了军情正着急的心不知怎么竟微微一缓。
“八十里?”杨恪挑眉,沉思了一会,“不可能。”
“可探子明明说有近十五万的人驻扎啊。”
“要造这么大的声势,五万人足够。承宛四天前才出兵,赶得再快,也不可能全到齐。”
冷静利落地作出判断,他往中军大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走到沉醉跟前,替她拉紧貂皮披肩,黑眸里尽是暖意:“陪着我,可好?”
突然从主动变成被动,沉醉一时反应不过来,红着一张脸点点头,跟上他。
程三见如此情景,又是一愣,傻站了半天才乐呵呵地往大帐奔去。
十九、铁马冰河入梦来(一)
“侯爷,对岸承军真的可能只有五万吗?”中军大帐里,众将都已到齐。
杨恪听了大家的疑问,并不忙着作答,而是转头问程三:“这路承军打的是谁的旗号?”
“殷彻。”
“是么,”沉着的笑在嘴边扬起,“那恐怕连五万都没有。”
辛远秋了然一笑,众人思考了片刻,也纷纷显露顿悟的表情。
只有沉醉,看看大家,又看看杨恪,仍是一头雾水。
等到众人都散去后,她在一旁看着依旧沉思的杨恪,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说吧。”
他忽然转头,黑眸锁住她,带了些促狭的笑意,这丫头,就是藏不住心事,叫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憋闷下去。
原来他是成心吊她胃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沉醉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是殷彻领军你就能肯定他带的人就这么点,他好歹也是承宛皇子啊,犯不着这么兵行险着吧?”
“他是皇子没错,可惜是庶出。”
沉醉微讶,隐隐觉察点什么,便听他继续讲下去。
“统帅承宛这十五万人的是皇后嫡出的大皇子殷桓,皇后郁氏一族在承宛极有势力,照说殷桓要及位东宫应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太子之位却一直空悬,因为人人心里都清楚殷彻论才智,论武功,都是胜了殷桓许多的。”
讲到这,他话题突然一转,“醉儿,你还记得当日你救殷彻时他身负重伤吗?”
“当然记得,他那是在你们追捕时受的伤吧?”沉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背上的剑伤是我刺的没错,可是在我与他交手前就发现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啊?”沉醉一惊,自己对于医术所知甚少,当日忙着治他的剑伤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里还会发现他受了内伤?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队人马在追他,或者说,追杀他。”
杨恪的神色里,尽是一片肃然。
“殷桓的人。”
“没错。”
沉醉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猜疑至此已全部解开。
殷彻这四五万人做先锋支援北岸守军,听起来足够,但对岸是南昭十二万大军,无疑是虎口之险,时时危在旦夕。只要殷桓找个借口稍稍耽误下行程,就足以置这个皇弟于死地。
“你打算怎么办?”
杨恪知道她已猜透一切,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是肃杀:“先下手为强。”
沉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还是微悸,这样的他,置腥风血雨于谈笑间,还是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你与殷彻如何?”他突然问。
“数面之缘而已。”
听他提起,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浮现那张总是带着些倨傲和嘲弄的俊俏容颜来,还有最后那次见面,那双似乎带怒的黑眸——曾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他叫彻,记忆再往前,她突然胸口一窒,脸微微烫了起来。
“怎么了?”杨恪探询地注视着她。
她摇摇头,想到那个看起来那样矜贵冷傲的人物,因为自己的身世在皇室争斗里定是已经受尽波折,如今又到了生死关头,突然觉得感伤起来。
“人各有命。”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而且,殷彻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胜负未决,得势再盛,他也从不轻敌。
“四万对十二万,大皇子真的是打算好给南昭送份大礼了。”
“这四万都是咱们的人,他自然是不心疼。”
“行了,别废话了。”殷彻不耐地看着眼前两个属下,指指桌上的酒壶,“坐下,陪我喝会。”
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喝酒?
傅青和洛震对看了一眼,还是坐了下来。
“钟不离这个怪老头也真是的,当初肯给甘泉河守军布阵,现在我们十万火急反倒不管,这不明摆着向着大皇子吗?”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洛震愤然。
“他本来就没帮着谁,若他不愿意,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挟不了他,两军的较量,在他眼里就是游戏,依我看,之前那阵被破了,他现在是卯足了劲要等两军主力大战的时候跟南军破阵的人较量。”傅青讲完他的看法,转头看主子的意思。
殷彻冷冷一笑:“我不是殷桓,非得指望这些旁门左道。他要我死,我偏不让他如愿。”
丢了酒杯,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看着左右两人惊愕的表情,傲然地扬起嘴角:“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二十、铁马冰河入梦来(二)
“这步棋太险。”傅青看着殷彻指的地方,说出自己的担忧。
“置死地而后生,”殷彻意味深长地注视他,“所以全靠你了。”
“我……”傅青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心里一阵激荡,眼前这个人,既是他敬如兄长的皇子,也是他幼时便熟悉的好友,只有他明白,在那桀骜不驯的表情下,是怎样历尽风霜的隐忍和挣扎。
“你这就去准备吧,带两万人天一黑立刻出发。”
“我带走两万你们怎么办?”傅青也急起来,“对岸可是杨恪的宁远铁骑啊!”更何况人数多出他们数倍。
殷彻一笑,眼里尽是深沉:“正因为是杨恪,你的任务才成了关键,如果面对的是别人,我未必敢赌这一把。”
傅青看着他,久久未语,然后毅然地点了下头,一咬牙转身离开。
“雪停了,”沉醉抬头看看天,脸上露出一抹欣喜,“连月亮也出来呢。”
“这么冷的天,你拉我来是要赏月么?”杨恪无奈地看着有些雀跃的她,好笑地问。
“不行么?”晶亮的眸子回视他,在月色下格外的明亮,“从来不知道,这边关的天这么清澈,确实是适合赏月的。”
清澈么?杨恪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着顶上一幕深蓝。
月黑风高时追敌,披星戴月地巡防,似乎很久都没抬头仔细看过这片天空。依稀记得是初次随军出征时露宿大漠,那时望着天,满腹凌云之志,到如今方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怎么了?”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暖,他回神向身侧的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事。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沉醉注视覆着银辉的冰河问他;“这甘泉河消融了什么样的?”
“这一带,就这么一条大河,天气转暖起潮汛的时候,河水浩荡绵延,两岸也是一派青翠,常常可以看见牧群。”
“想必景致定是不错的,”沉醉笑笑,“真想看一下。”
她忽然又摇头:“还是算了。”
“怎么?”杨恪疑惑地看她。
“我可不想这仗打个没完。”
身旁低沉的笑声响起来,她不解地看他,迎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你怎么尽往坏处想,等到边关平静了,我就不可以带你来看吗?”
沉醉的眼睛渐渐弯成月牙:“侯爷这可算是承诺?”
嘴里问着,一只手已稚气地伸向他。
杨恪笑而不语,却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好暖和!”回到营帐里,沉醉才觉得外面冷,一边打哆嗦一边往火炉凑。
杨恪替她把火拨得更旺些,转身去收拾床铺。
“你干什么?”沉醉看着他往地上铺了张毡子,然后把被褥放在上面。
“还没来得及给你备张床,本来我想去别处睡,但又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我睡地上好了。”
“地上这么冷,会冻到。”
“我没有那么娇贵,”他扬头一笑,“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了。”
“可是我会冷。”
轻轻的一句,让他的笑容蓦地定住——她是故意的还是太天真?
有些恶作剧地看他的表情,沉醉继续盯着他,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好不好?”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地上的被褥又重新收拾起来。
窝进他温暖的怀抱,沉醉鼻子抵住他的胸膛满足地深吸了口气——他的气息,闻着很安心。
——她适应得还真快。
想起她之前从他怀里醒来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杨恪的嘴角弯了起来。
双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她迷糊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放心,我睡相很好,不会乱动。”
他低头看着她苦笑,她不会乱动,可他忍不住想乱动怎么办?
“你笑什么?”她问,一抬头唇擦上了他的,只是一瞬,身子却不由地一酥。
他的眸色突然转深,眼底跳动着陌生的火焰。
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沉醉觉得喉咙微干:“你——”
话音淹没在他覆下的炙吻里,他轻轻地诱哄,又深深地纠缠,她微颤着,跟上他的节奏,却在下一刻被陌生的情潮逼得无法呼吸,挣扎地侧首,她无助地想唤他,嘴里逸出的却是一声情不自禁的低吟。
他的理智在刹那间崩溃,纷乱的吻落在她的颈上,一寸寸地熨烫,一点点地蔓延。
“醉儿——”手指落在她胸前那颗脆弱的扣子上,他呼吸急促地看着她,眼里有挣扎。
她凝视眼前这个男人,唇边突然绽放出一抹羞怯却又妖娆的笑,迷惑了他的眼。
身上突然一松,他低头,看见自己解开的上衣——狠狠地吻住她,想惩罚她的大胆妄为,却感觉到她微微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她轻轻地问。
他的手臂上,有深深的一环印痕,她忍不住抚摸了一下。
他像被烫着一样缩手,身体蓦地僵硬起来。
二十一、铁马冰河入梦来(三)
沉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握成拳,无声地放下来。
“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他整理好衣衫,在她身侧躺下来。
骤离他的体温,凉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双臂环住自己。
“这个疤痕……”过了许久,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是絮儿咬的。她自幼有心疾,身子弱,生无忧的时候难产——”
一只手捂住他的唇,沉醉看着他,眼里有委屈有酸楚:“我不要听,再讲下去,你难过,我也伤心。”
猜也猜得出他们的伉俪情深,昔日她眼里的人间美景,如今却成了她伤心的理由,从一开始,她就是作茧自缚。
陆沉醉,你活该。
想到这,她颓然松开手,自嘲地一笑。
看见她的笑容,杨恪心里一痛。
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齿痕,烙在他臂上,却痛在她心里。
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虚伪——刚才是他避开了她。
这样的他,连自己都陌生。即使在决定拥她入怀的那刻,他也明白絮儿的美好始终值得他在心底珍藏,更无论他郁结多年的那份愧疚,可是今夜似乎一切都失控了,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全是她,潮涌般的渴望逼退了记忆里另一张容颜,直到看见臂上那个疤痕,他才被自己震惊。
可是敏感如她,怎会明白那瞬间他心头的千回百转?等到他看见她错愕无助的眼神,为时已晚。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怀里,她没有说话,本来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久的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一只小手伸进他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握住,听见她有些孩子气地低声开口:“你要抓紧我啊……不要再松开了,不然我也会跑掉的……”
他手一紧,牢牢地握住她的。
翌日天晴,但仍是冰冻三尺,呵气成霜的酷寒天气。
沉醉听到号角声,才走出营帐,便怔在原地。
眼前旌旗猎猎,浩荡的千军万马,清一色的黑甲,铁骑无声,却气吞山河。
最让她移不开视线的,却是站在高处俯仰的那一个。
记忆中,他总是一身黑,她也觉得格外好看。到今天,才明白,只有他能将如此深沉的颜色穿得这样的霸气凌厉。
隔得有些远,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利落地抽剑,举起。
霎那间,数万计的利刃同时指天,一片银芒迫得人睁不开眼。
沉醉低头轻轻笑起来。
十年前的杨恪让她动心,十年后的他亦然。
又是一声号角,大军开动,如一柄黑色巨斧劈开冰河。
马蹄声自远而来,她抬头,他站着她面前,玄色铁盔下,却是双温柔的眼睛。
“等我。”他说。
沉醉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嘴里吐出几个字:“今晚你睡地上。”
他的脸上闪过惊愕,接着是无奈,最后是忍俊不禁。
微笑地望了她一眼,他翻身上马,凌尘而去。
“我们五万人马,半个时辰才灭了他们三千,这回算是碰上个厉害的对手。”齐森看着南军缓缓推前的战线,眼里有佩服。
杨恪点头不语,视线落在远处一点。
承军是黑袍红甲,这个殷彻果然狂妄,一身银甲,于千军万马中格外夺目。
齐森皱眉,手已把在弓上。
杨恪看出他的意图,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素来箭无虚发,可未必伤得了他。”
齐森不服,手上加了数倍的力道,瞄准稳坐营前的那人,利箭破空而去。
袖中薄刃翻飞,殷彻手一扬,本对着胸口的箭疾转,斜插在旁边的地上。他站起身,冷冷的黑眸望向对面的山坡,倨傲一笑:
“洛震,撤营!”
“侯爷你看!”
杨恪看着承军营地忽起的变化,眉心蹙起。
承军的营帐此时全被撤下,原本在营的士兵也倾巢而出,但放眼望去,不过万人。
“这个殷彻是疯了不成,两万迎敌还主动暴露?”南昭众将皆是惊过于喜。
杨恪脸色一沉,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急报——”一名士兵飞身下马,疾奔而来。
“侯爷,今日黎明时宁远城外忽现两万敌军,并未攻城,但挟持了进出宁远的商队百姓近五百人,守城将士碍于敌军人数不少和人质安危,未敢贸然出击。敌军传话说,若我军再进攻承军营地,则人质不保!”
这个殷彻,果然不可小觑,如此的狂妄大胆,如此的深沉缜密,临阵撤营,把底盘全翻,是示威,料定了他不敢动他。
盯着远处傲然伫立的身影,杨恪沉声下令:“号令全军,撤!”
二十二、彩云易散琉璃脆(一)
本来杀得兴起的南军将士,得知了撤退的命令一时都迷惑不解,但也还是迅速地鸣金收兵。此时东北方出现大片人马,正是自宁远而来的那部分承军。
“杨侯爷请留步,有事相告!”承军营里一人单枪匹马奔驰而来。
杨恪收住缰绳,示意众人让开道来。
来人在十丈外停下,徐徐开口,声音洪亮:“鄙人洛震,特来替二皇子传话,殿下想麻烦侯爷转告离忧阁里那位佳人,最是销魂难忘,海棠沉睡,芙蓉醉吻,令人惦念至今,望重温旧梦——多谢侯爷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唰”地一声,周围的刀剑齐齐亮了出来,众人脸上有惊有疑,更多的是愤然,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存心羞辱杨恪。
齐森和程三的脸色格外难看,刚开始没听懂“离忧阁里那位佳人”指的是谁,后面那两句却有意把名字都亮了出来,叫人不想知道都难。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杨恪,心里暗暗担忧,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不明不白地扣上一顶绿帽子,侯爷他可受得了?
“都收起兵刃。”
杨恪依旧是淡淡的表情,语气平静:“请皇子放心,杨某自会转告。”
“你倒是悠闲,一个人躲在这里,一点也不担心么?”杨无忧掀开门毡,走了进来。
“就是担心,才找点事来做。”沉醉嘴上答着,却仍埋头忙着手里的活。
“这是——”无忧看见她手上的东西,顿时一怔。
沉醉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吃惊,便笑着说:“你爹这这青玉镇纸,材质极好,我看着喜欢,就忍不住下手了,怎么样,不错吧?这雕塑篆刻,可是我打小爱玩的绝活!”
本来平滑光洁的玉面上,赫然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奔马图,正是杨恪的属相。
“好看,好看。”无忧连忙称赞,笑容却有些勉强,沉醉此时心喜,也没去注意他的神色。
这时帐外传来一片沉雷般的马蹄声,两人对看一眼,知道是大家回来了,无忧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出营帐,沉醉虽然因为昨晚的事心里还闹着别扭,但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走到众人跟前,却没有看见杨恪,沉醉有些诧异,程三瞧见了她,神色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倒是齐深朝她行了个礼:“郡主,侯爷刚回来就去探望伤兵了,您是姑娘家,不方便去那边,外面冷,不如先回营等着他吧。”
原本以为他回来至少会先来看一下她的,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小家子气,但没见着他,沉醉心里还是隐约有些怅然,于是对齐森说了声谢谢,默默走回营里去。
“你信吗?”程三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开口问道。
齐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这种事,咱们做属下的不方便过问,侯爷这会心里肯定比咱们烦闷,辛爷既然知道了,希望他能帮得上忙。”
沉醉按捺着性子等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心里不由一喜,正要迎上前,却看见辛远秋跟在他后面进来,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沉醉回了他一笑,转头看向杨恪:“回来啦?”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沉醉以为他是因为战事不痛快,便安慰道:“今天的战况我都听说了,不管怎么样,不也让他们损失了五千人么。”
“这也是输,本可以全歼只灭了五千,现在还有五百人质在他们手里。”
“殷彻……他应该是不会伤及无辜的。”沉醉说出自己的感觉。
他眼神一暗,盯住她:“你倒是很了解他。”
一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说,沉醉疑惑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没期望她回答什么,径自走到案前坐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开口,脸色一变。
沉醉看到他手上拿的镇纸,笑道:“是我刻的,喜欢吗?”
“你为什么不问过我就随便动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染上怒气,“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作主张?”
沉醉没料到他会这种反应,满腔的热情一下被冻结住,愣了半晌,才不痛快地开口:“不就是个破镇纸吗,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大不了我赔你几十个。”
“你赔得起吗?”他突然冷冷一笑,“这是絮儿送给我的。”
他口中再次蹦出的名字让沉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总是她,总是因为她!到哪里都是她的影子,连他身上都烙着她的齿痕!她留下的什么他都当个宝贝,而自己的心意他却视若敝履!
再看见在那坐立不安的辛远秋脸上尴尬的神情,沉醉更觉难堪,一赌气冲上前把镇纸从他手上抢过来,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哐当”一声,脆弱的玉石撞上火炉壁,顿时碎成两截。
一时间,三人都怔在那里。
二十三、彩云易散琉璃脆(二)
沉醉不禁脸色一白——其实她根本无意毁掉镇纸,地上铺着软毡,是砸不碎玉石的,所以她摔出手也纯粹是泄气,却不料力道一大那镇纸自地上弹到了火炉上。
心底正挣扎着想道歉,一抬头却看见他切齿,神情惊怒:“你——不可理喻!”
这么久以来,见惯了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即使那一回在唯食轩她惹他生气,他也是宁可让握碎的杯子伤到自己的手却只隐忍地对她说了一句“住口”——他从来没有如今日这样,冲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这么重的话。
不可理喻——这四个字如火星子引燃了她心头弥漫的委屈,烧得她全身都灼痛起来。
她蓦地红了眼眶,抬头盯着他倔强地反击:“你这算什么?昭告你对亡妻的矢志不渝一往情深吗?既是如此,你亲我的时候抱我的时候有想过她么?”
杨恪脸色一沉,被她的尖酸彻底刺痛,话语如冰珠子一般自他嘴里溅了出来:“没错,没有哪个男人能在亲你抱你的时候还能想着别人。”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为什么她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看着他冷漠的神色,她的一颗心,像是忽然一直沉到了冰冷的河底,仿佛连身子都冷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颤抖。
他不看她,也不想回答,握着椅子的双手,骤然抓紧。今日在战场上那场景,洛震的那席话,他是一点也不愿再提起。
“你说!”她转向神情躲闪的辛远秋。
“今天殷彻让人给侯爷传话,意思是……”他皱眉,硬着头皮讲下去,根本不知道用怎样的措辞形容才好:“他跟你同床共寝……也亲过,郡主,这不是真的吧?”
原来,原来这就是今天他怒待她的理由。
她对他如何,他看不见的吗?他对她的喜欢,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嘴边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她握紧双拳:“是真的。”
是事实又怎样?但她无半点亏心之处。
如果他信她,根本就不需解释。如果他不信,再多解释也无用。
辛远秋一愣。
帐外也传来了抽气声。
杨恪的身体蓦地一僵,手指关节握得泛白。
再多的难堪,再重的羞辱,都抵不上她这一句来得残酷。这么多年,无论是在朝廷还是沙场,人前背后什么样的排挤刁难他没经历过?所以今日即使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有担忧有惊疑有失望有幸灾乐祸,他仍可以一如往常一样的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掠过的闷痛。
他没有那么盲目,他明白她刚到京城,除了救过殷彻一次,还能有多深的牵扯?只有她那样冒失单纯的性